众志成城这个词很常见,意思是只要众人同心就会像城墙一样牢固。从字面意思分析,这个成语的含义更倾向于坚守并抵御困难。在甘南临潭,通过一项成千上万百姓参与的民俗活动,我发现众志不仅成城,而且还能成绳。
拔河现在是一项体育运动。中小学运动会,最后的拔河往往把比赛气氛推向高潮。记得小学五年级学校开运动会,我们的班主任,一位温文尔雅的女教师,指挥拔河挥旗喊号子竟然喊哑了嗓子。作为正规的竞技拔河比赛,两队只能各上场8名运动员,非正规的群众运动会,各上场最多也就16人。但是,在甘南临潭,却有着万人上阵的拔河运动,而且这项运动还有一个轻松诙谐的名字——扯绳。
到临潭之前我不知道什么是扯绳。乍听扯绳还以为与翻花绳有关,让我想起老北京关于翻花绳的儿歌:一根绳儿,两个人儿,四只手、八条横儿……将一根软软的绳子变化出无穷的图形。翻花绳仅一个人翻不成,两人相互配合很重要,心灵手巧的擎绳者会暗示引导对方,自然就翻得开心;若是遇上“马大哈”,三两下就翻成死结,游戏便玩不下去了。最近,终于有机会踏上了临潭冶力关大地,这里优美的山川景色,质朴的民风和脱贫后经济社会的快速发展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但盘点此行,感到收获最大的还是扯绳。一根又粗又长的绳子,像施了魔法一样缠绕着我,让我浮想联翩。
临潭扯绳起源于600多年前的明洪武年间,原本是戍边将士一种锻炼体魄的“牵钩”运动,后来演变为民间一种祈福、娱乐的群众性活动。扯绳所用的绳子可不是小打小闹的麻绳,那是长逾千米、重达10吨、里面编有钢丝的特殊绳子。此绳分龙首、蛇身、燕尾三段,龙首段最粗,需扯绳者抱着发力。蛇身段如同巨蟒,直径有七八厘米,由骨干队员抓握。分叉后的燕尾段也有四五厘米粗细,可供数不尽的群众上手用力。我听后吓了一跳,这哪里是绳儿?分明就是钢缆,一般景区的索道钢丝绳直径也就三四厘米,临潭的绳堪称绳中之最了。
依民俗,扯绳只能在元宵节期间举办,我这会儿来访无缘现场参与,好在有完整的活动视频可以回放。这是一项名副其实的全民运动,数万人分成两队,那根原本够粗的钢丝绳在人头攒动、鼓号震天的人流中竟显得发丝一样纤细。整条大街成了一条激流澎湃的河,双方你来我往,相持不下,颇有大河浩荡回旋之势,令人血脉偾张。
临潭扯绳是真正意义上的拔河。既然叫拔河,参与者众方能成浩荡河流之势,才有潮汐般的壮阔。大街上摩肩接踵的人流一会儿顺流而下,一会儿又逆流而上,号子声、鼓乐声、呐喊声让整条街沸腾起来。一般来说,扯绳不会顷刻间决出输赢,一边倒的现象很难出现,那根象征着好运气、好年景的绳子总要来来回回拉锯几次。原本势头强劲要胜出的一方,也许不小心会功亏一篑;而看上去节节败退的一方,说不准触底反弹,在坚持中扭转乾坤。扯绳的魅力在于开赛前谁也无法预料结果,组织得好,步调一致,合力就足,夺胜的概率也就大。反之,如果协调上出了问题,哪怕队伍中大力士再多也不一定取胜。两队拼的是士气,比的是力气,最终夺胜靠的是众志成绳的组织与协调。
600多年前的屯垦将士为什么会选择扯绳这项运动?当地可选的游戏、运动方式有许多,比如会操、赛马、浪山等等,但他们唯独看好了扯绳。我想,也许在屯垦官兵心里,没有哪项运动能与扯绳相比,一根绳子能把你我他连在一起,让人心往一块想、劲往一处使。如果从文化的角度看,绳子还象征着传承。《周易·系辞下》有“上古结绳而治”,人类从结绳记事开始进入文明社会。有一种说法,上古时期古人将一根根打结的绳子挂在墙上用来记事,大事打大结,小事打小结,这便是伏羲八卦的来历,也是八卦之所以叫卦(挂)的原因。绳子寓意福荫绵延自古有之。古书云“宜尔子孙,绳绳兮”,其子孙连绵不断的寓意恐怕也其来有自。当年屯垦官兵没想到的是,他们选择的扯绳在延续了600多年后仍然受到世人喜爱,成了受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应该感谢临潭万人扯绳活动的组织者。举办如此浩大的群众性活动,组织、交通、安全等方面的压力可想而知,但他们还是坚持举办。据说,之所以这样做,一方面这根绳子连着古人与今人,不能被斩断,要让扯绳原汁原味传承下去;另一方面是群众太喜欢了,民有所需,哪怕压力再大也值得做。
从临潭回来,我将万人扯绳说给许多人听,每一个听到的人都感到惊讶,都想切身感受一下这项运动带来的冲击和震撼。我也觉得要想体验拔河运动真正的燃点和高潮,感受众志成绳的激情,最好去一趟临潭,临潭的万人扯绳堪称拔河运动的天花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