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擦着门楣上的柳枝,拧身进驻了南湾。
母亲斜靠在炕头上缝香包。温热的炕上,年幼的儿子与一盆滚烫的掺拌了酵母的莜麦睡在一起。他们是被母亲刻意安排在一起安睡的两个孩子,在各自的梦境里奔跑。
阳光薄如蝉翼,铺满窗子。母亲收起缝好的香包,低头隔着棉被闻闻焐了整整一天一夜的莜麦,然后一把揭开被子,一股热气腾腾地升起来,醉人的香甜气味立时就在屋里弥散开来了。
母亲挥动擀面杖不断地搅动,撩人的香味就一波一波地在我的鼻端涌动,盛一小碗递给儿子,他迫不及待咬上一口,随即端着碗摇摇晃晃地朝我奔来。不容分说把碗塞给我,轻轻咬一口,酸甜可口的滋味瞬时溢满口腔。母亲抬手抚摸着儿子的头,儿子对母亲报以甜甜的笑,端午就顺势变成一朵朵灿烂的花,开在每个人的脸上。
儿子跟我小时候很像,遇上合胃口的食物总会贪食。我也像母亲叮嘱我那样叮嘱他,甜醅子吃多了会醉,特别是空腹时。我那时不信,他现在也不信。也罢,在南湾长大的孩子,哪个还没有在端午节被甜醅吃醉过呢?
醉了也不怕,母亲会笑嘻嘻地捏着一截花绳绳给他拴上,手腕和脚脖都要拴,还不忘念叨,拴上花绳绳就不变狗了。“变狗”这个词,虽显得土头土脑,但它温和,不带戾气,只表明人体有恙,听起来也感觉比害病、生病这些词软和多了。
家乡南湾是一座天然的宝库,我的母亲有一双点石成金的手。记忆里,草木在季节里萌生的根、茎、叶、花、果实,都被母亲一一采摘回来,制作成我童年专属的形色滋味。艾绒香包、莜麦甜醅、荞麦面凉粉、炝锅浆水、苦苣酸菜、白面花馍馍等等这些与端午相对应的事物,都带着天然的草木滋味,是植物馈赠给我们的,经母亲的一双巧手递给我,我转身再递给儿女。
每年端午来时,母亲都会从粮房里捧出艾绒。淡淡的艾香从母亲的指缝里溢出来,萦绕鼻端,久久不散。母亲是想把这一捧艾绒添进缝制好的香包,好让孩子们把艾的香味随身携带。
我自幼脾胃虚弱,经常生病,母亲就不厌其烦地给我艾灸,我的身上留下了不少烫痕。每逢端午,母亲都会采摘新的艾叶,然后把上一年备好的艾绒填充在亲手缝制的香包里让我戴在身上。她把艾香当成了我的护身符,村里人都说,我小时候就像是从药罐子里钻出来似的,身上总散发着中草药的味道。我就借机炫耀,那是艾的味道。每次把“艾”的字音故意加重、拖长。
中午时分,母亲在烟熏火燎的灶房里,抓一把葱花,撒进滚烫的胡麻油中,“嗞啦”一声,葱味弥散,香气扑涌,一大勺浆水倒入热锅,水汽袅袅,空气中飘满了浆水混合油炸葱香的味道,入鼻即令人舌下生津。苦苣酸菜里加入少许盐、少许熟胡麻油,凉拌后便是上好的下饭菜。天干物燥的夏日,凉粉就着凉拌的酸菜,就是一顿好饭。南湾端午的吃食便是如此简单而又丰盛。
饱食之后,困意袭来,恍惚间,我和儿子来到一片开花的荞麦地。儿子心有所思地说,荞麦花好看,花味甜,凉粉好吃。我说,能不好吃吗,凉粉是荞麦花变成的。儿子顺口接了一句,荞麦花是孙悟空变的吗?把我从睡梦中笑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