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过后,开秧门了,成都平原很快铺上了一块又一块的绿绸。水田里的秧苗才刚刚栽上,细雨就悄无声息地来了。雨细细地下,将楼群、街树、田野和远山笼罩在湿漉漉的烟雾中。蒙蒙细雨里,几声熟悉的鸟叫声从远处破空而来——“布谷,布谷”。
布谷鸟躲在山野里、树枝上,抖落羽毛上的雨水,发出祖祖辈辈同样的叫声。那声音清清亮亮,仿佛从千年前的雨雾里穿越而来,一声接一声,不紧,也不慢,从水田的这一头,悠悠地飘向另一头,最后消失在广阔无垠的天幕中。农人从田里直起腰,抬头看了看天,喃喃自语道:“到时候了!”说这句话时,透露出一种笃定的顺从。
布谷声声叫蜀门,在每天的清晨或黄昏。布谷鸟的叫声,是刻在成都平原骨子里的生物钟。老人们常说,听见第一声布谷鸟叫,就赶快浸谷种;等它叫得急了,漫山遍野地叫,便一刻也耽误不得了,全家老少下水田栽秧,将一把一把秧苗栽进肥沃的泥土里。这时候,布谷鸟仿佛是一位看不见的司农,它一开口,成都平原上的人们便从春日的慵懒里醒来,迅速投入劳作中。此时,那一声又一声的“布谷”,已不单是鸟鸣,更是一道催耕令。
在成都人的记忆里,布谷鸟还有一个名字,叫得更久远,也更凄清一些,那就是杜鹃,或子规。杜鹃让布谷鸟不只浸在农事里,还藏在诗卷中。“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李白借杜鹃的啼叫,抒发对故乡的思念。“杜鹃暮春至,哀哀叫其间。我见常再拜,重是古帝魂。”杜甫忆起在草堂时所见杜鹃,表达了对历史和文化的追思。“杜鹃飞入岩下丛,夜叫思归山月中。”温庭筠笔下,以杜鹃营造出一种思归的氛围,杜鹃变成一个文化意象。
正因为杜鹃、子规之名,从此,布谷鸟沾上了暮春的露水,还有绵长的乡愁、厚重的文化。
这个春天,我去成都郊外的三道堰看水。柏条河两岸,青瓦白墙,农田间,绿道旁,金鸡菊的黄与农作物的绿相互映照。坐在岸边的柳树下,清风拂面,捧一杯热茶,看静静流淌的春水,听布谷鸟的叫声,直到明月升空。
在三道堰,我听过布谷鸟在不同情境下的叫声:有时候近在咫尺,急切如当面叮咛;有时又从远处山野传来,悠长如殷殷嘱托。懂行的人,都知道布谷鸟喜栖田埂、枝头或蚕豆地当中。有经验的乡亲每年都会仔细观察布谷鸟——如果它们一边鸣叫,一边左右摇动尾巴,说明今年是个丰收年;如果尾巴上下摆动,说明今年收成可能不怎么样。
从三道堰回来的第二天,成都下起了小雨。雨天的黄昏里,我很清晰地听见布谷鸟的叫声,仿佛要叫透整个湿润的黄昏,叫透那无边的绿意,也叫透我无处安放的乡愁。雨终于停了,西边的云隙里,透出一些杏黄色的光。暮色就这样被布谷鸟的叫声一点一点地催了下来。
布谷鸟的叫声里有紧迫感,这紧迫的背后,是对光阴的敬畏。无论今夕何年,只要时节一到,千山之外,四海以内,布谷鸟动人的叫声,便穿越山川与大地,穿越时空,前来催促我,也催促在大地上奔忙的每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