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星辰副刊

中国能源报 2026年07月13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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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一缕幽微香(百味)

■瞿杨生 《中国能源报》(2026年07月13日 第 20 版)

  少年时的夏天,似乎总被鱼腥草的气味填满。母亲在院子里摊开竹筛,青绿的茎叶铺得满满当当,阳光一晒,一股浓烈的腥气随之蒸腾起来,钻进我的房间,黏在摊开的课本上。我皱了皱眉,起身将木门关上,以为这样就能把那气味和那个季节一起挡在门外。

  母亲对此浑然不觉,她蹲在筛子旁,将叶子一片片摊开,偶尔挑出发黄的梗,丢进脚边的竹篮里。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宛若在完成一件顶要紧的事,我偶尔隔着窗玻璃看她,心里生出抱怨——别人家的母亲晒茉莉、晒薄荷,满院都是清清爽爽的香,偏我的母亲把这长在沟渠边的野草当宝贝,晒得整个夏天都浸在腥气里。

  那时我不懂,这气味里藏着母亲全部的念想。

  后来,我去了远方。城市里的夏天,闷热得连风都是黏的。那年七月,不知是天气太闷还是暑气太盛,整个人恹恹的,吃不下也睡不踏实。一个加班的深夜,口干舌燥时,无意间想起行囊底层那包用旧报纸裹着的鱼腥草。打开来,那股久违的腥气扑面而来,居然不觉得刺鼻了。烧了开水,看蜷曲的叶片在搪瓷杯里慢慢舒展,汤色渐成浅褐,袅袅的热气里,那腥气竟化作一种幽微的香。

  我捧着杯子,坐在窗前,一口一口地啜。苦味先上来,涩涩地挂住舌根,片刻之后,喉间泛出丝丝清润的甜。那一刻我明白,母亲是对的。这草从不讨好谁,它把苦摆在明处,把回甘藏在深处,像极了母亲说话的方式——笨拙、直接、不修饰,却字字真切,而我竟为了这缕被嫌弃多年的气味,在异乡的深夜,热泪涌出眼眶。

  如今,我也学着母亲的样子,每年夏天买来新鲜的鱼腥草,洗净,晾晒,炒制,封存。翻炒时铁锅烫得手心发红,那股熟悉的腥气再次弥漫整间厨房,我不再躲闪,反而深深地吸气。邻居问我做什么,我说晒茶。他们凑近闻了,大多掩鼻退开,我只是笑笑。这气味确实不讨喜,可它连着故乡的水沟、田埂,连着母亲蹲在院里的背影,连着那个关上房门的少年,和他此后走过的所有弯路。

  头一茬茶晒好封存后,我拨通了母亲的电话,说我在喝自己晒的茶。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句:“晒够日头了没有?没晒透会发霉的。”古稀之年的她,耳朵已有些背,却还惦记着这茶的干湿。我听着她的叮嘱,忽然觉得,那缕穿过少年时所有抗拒、终于在中年后被重新认领的香,其实就是母亲本身。

  茶凉了,我又续上热水,看叶片在杯中沉沉浮浮,仿佛一生中那些起起落落。那股腥香始终不散,从故乡的院子飘到城市的窗台,从那些年被嫌弃的夏天,飘进这个终于懂得回甘的黄昏。原来,母亲早就把故乡晒干了、封存了,塞进我的行囊,我无论走多远,只要一杯开水,就能立刻到家。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