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巷子还在沉睡。不知谁家的收音机率先响起,吱吱呀呀播放着模糊不清的评弹,声音像隔了一层雾气。接着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那是王阿姨去买早点了,她总爱穿着那双磨平了底的海绵拖鞋,在青石板上发出特有的沙沙声。随后不知哪家的孩子啼哭了两声,又很快安静下来……
巷子就这样慢慢苏醒,像老人揉眼睛一般,不紧不慢睁开了眼。
我搬进这条巷子纯属偶然。在租房网站上,一张照片引起我的注意,那不是精心修饰的样板间,而是窗台上晾着的一排咸菜坛子,坛口蒙着白布,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房东是个50来岁的男人,他说:“房子旧了,下雨天会有点潮,你别介意。”怎会介意呢,我要找的,正是这样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地方。
巷子很窄,窄到两人迎面走来,必须侧身才能通过。墙根处生着青苔,深浅不一的绿色蔓延开来,像水墨画中随意的一抹。头顶上,电线交错成网,挂满各色被单和衣物。风起时,那些衣物便鼓胀起来。
巷口修鞋的老陈,是这里的“新闻中心”。他在这儿坐了20年,修过的鞋子能绕巷子好几圈。邻里街坊有个家长里短,都喜欢找他说上几句。老陈话不多,总是嗯嗯地应着,手上的活儿却一刻不停。去年秋天,城里读大学的儿子回来要接他去享福,他拒绝了。“我走了,巷口就空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可他老伴却悄悄告诉我,老陈是担心巷子里的人,以后找不到修鞋的地方。
巷子里的孩子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危险。他们从这家窜到那家,在晾衣绳下钻进钻出,追着野猫满巷子跑。6岁浩浩的奶奶在巷子深处开了间杂货铺,浩浩总爱蹲在铺子门口写作业。巷子里的人都认得他,路过时总要停下来看看他写的字。“浩浩,这个字写歪了。”“浩浩,你奶奶新进的零食,要不要尝尝?”浩浩仰起脸笑,露出一排豁牙,十分可爱。
我对面住着个学画画的学生,每天戴着耳机,很少跟人搭话。刚搬来时,街坊们都觉得他是个怪人。直到有一天,巷子里的刘奶奶过八十大寿,他送了一幅画,画的是刘奶奶坐在巷子里晒太阳的模样,连那条褪了色的旧围巾都画得活灵活现。刘奶奶捧着画,眼泪直往下掉。打那以后,他在巷子里的地位就不同了。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要请他画张像。他还是不爱说话,但街坊们提起他,都亲切地称他“巷子的画家”。
我想起小时候住在农村,整条街的人都像是一家人。谁家包了饺子,总要给左邻右舍都送上一碗。谁家孩子没人照看,往隔壁一放就行。后来进了城,住进高楼,对门住了3年,却连人家姓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住进这条巷子,仿佛又回到从前。昨天加班到很晚,巷口卖馄饨的老张特意给我留了一碗,说“看你窗户还亮着,就知道你没吃饭。”
夜深了,巷子渐渐安静下来。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模糊。隔壁一家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楚,只觉得声音暖暖的。楼上有人在拉二胡,虽然拉得不太熟练,断断续续的,但也能听出是在练习《二泉映月》。
生活或许就是这样,不在远方和高处,就在这些街巷深处,在这些被忽略的角落里,在每个认真生活的人身上。他们支撑着生活,也被生活支撑着。生生不息的,不是那些光鲜亮丽的高楼大厦,而是这些看似快要被遗忘的街巷,以及巷子深处的人间烟火。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