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星辰副刊

中国能源报 2026年04月20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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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上纸鸢

■惠军明 《中国能源报》(2026年04月20日 第 20 版)

  图片由AI生成

  农历三月的风,渡过渭水,才算真醒。

  它从长安坊墙的巷道里挣脱出来,拂净城市乡间的烟火尘嚣,褪去黄土高塬的粗粝,浩浩荡荡从初解冻的阔大河面推涌而来,挟着冰凌相撞的微响,带着饱含水汽的清冽,瞬间荡涤人心。

  头顶的天空是极浅的一方蟹壳青,干净得像一块古法新制的澄心堂纸,虚悬着,静待“笔落惊风雨”。

  那笔墨,就是一只只脱手而出、扶摇直上的风筝。

  起初,天际仅一两个孤独的墨点。一转眼,墨迹就丰沛起来,恣意洇染。那边是只玄黑雄鹰,双翼凝定,巡弋高空。这里一串赤金蜈蚣,扭着百节身躯,喧闹着往云深处游去。更有华美的凤、斑斓的蝶,还有用颜料泼洒出的各种彩鸢,拖着长长的尾羽飘带,在风里舞蹈。而放风筝的人,就是这天地间不自觉的书法家,运笔力道不凭手腕,全靠掌心对风的感知,还有指尖那道丝线的回响。

  我看得最久的,是水畔一个独坐的老者。他手里是只素净的沙燕,除了两点墨睛,再无他色。他安然坐在一截枯朽的柳根上,手上那只古朴的线轴应和着风势,极慢也极稳地转动。那沙燕飞得也别致,不争先恐后往上猛钻,只在不远不近的半空悠然盘桓。随着他手腕几乎无法察觉的提顿,时而向左画出一道平缓的弧,时而凌空一滞,像是在沉吟。人与鸢,像一对心意相通的故交,风筝放出去的沉静心事,在汤汤渭水上无声诉说,而人凝望的不是风筝,而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远方。

  热闹终究是孩子们的。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正跟他的“孙大圣”较劲。那“孙大圣”身披金甲,头戴雉翎,十分顽劣,不是一头栽进草窠,就是醉汉似的在低空打着旋。男孩鼻尖沁出细汗,小脸涨得通红,不服输地一次次迎风奔跑,嘴里呼喝着,给那不听话的猴头鼓劲。一阵好风驰援,“孙大圣”借势一个漂亮筋斗翻稳了身,昂首向上攀去。男孩也骤然停步,仰头,微张着嘴,看痴了。

  春风亦有顽皮时。两只彩蝶和锦鲤风筝本在各自悠游,忽被一阵旋风推搡到一起,丝线便纠缠不清。地上的两位主人,一个提篮子的老太太,一个戴耳机的少年,也被这桩空中事故牵到一处。起先他俩各执一端想拉开,谁知那无形的结反倒越缠越紧。没办法,两人只好凑近,比划着,你松我紧,你收我放,笨拙又认真地一起解着高空这个“谜题”。最终,缠绕总算解开,两鸢各自翩然远去,老太太和少年相视一笑,如释重负。

  当然,也有决绝的远行。不知谁家的风筝“嘣”的一声,线断了。那是一只寻常的瓦片鸢,失了牵绊,反倒有了一股说不出的轻快。它乘着更强的风,往渭水对岸那片青黛色的塬上飞去,一直没入天际。它的主人——一个半大孩子握着空空的线轴,只是望着,眼里似乎有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羡慕。

  日头西斜,夕阳给渭水镀上一层融化的琥珀。风软了下来。到了收线的时刻,总带点慵懒的怅惘。天上的繁华落了幕,高飞的鹰隼敛翅而下,喧腾的蜈蚣委顿于地。孩子们将疲惫的“孙大圣”与“哪吒”收回怀中。天空,这巨大的舞台,灯火渐熄,将那片无垠的寂静重新交还给流水与暮色。

  人散了,河滩又空旷下来。几截遗落的断线,挂在枯草上,在晚风里微微颤动,闪着最后一点细弱的光。

  来时空空的心绪,被俗事揉成一团,这会儿倒叫这浩荡的长风与满天的丝线给熨平了。回去的路上再回望,暮色四合,渭水如墨,天空净无一物,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知道,风鼓起的憧憬,线传递的渴望,那些纠缠与解脱,还有那场孤独又自由的远行,都沉进了这古老河床的记忆深处。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