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星辰副刊

中国能源报 2026年04月20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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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淌出山歌来

■蓝飞燕 《中国能源报》(2026年04月20日 第 20 版)

  图片由AI生成

  晨雾还未散尽,歌谣就从山坳里淌出来了。不是唱出来的,是淌——贴着地皮,漫过草根,绕过田埂,不声不响地聚到晒谷场上。

  我蹲着看祖母染布。她半夜就起了,那匹布在缸里浸了又浸,提了又提。此刻提起来,蓝得发黑,沉甸甸地往下坠,颜色深得能映出人影。“三月三,要经得住太阳晒。”她用手背抹汗,汗珠落在布上,不留痕迹。这染布的方子,传了六代人。

  隔壁阿婆家的五色糯米饭熟了。黑是黑,白是白,在竹屉里排着队,像谁把彩虹剪碎了铺在蒸笼上。这些颜色都有讲究:枫叶采自山阴面,黄姜用老根,紫蓝草在晨露未干时摘下。阿婆说,这是她祖母的祖母传下的规矩。

  晒谷场边的老榕树,是一棵会听歌的树。它垂着长须,须子上系满绣球,红红绿绿的。风一来,绣球就转起来,满树都活了。树下的石凳被磨得光亮,一代代人坐上去,将它磨成了一面镜子。寨老说,树下对歌从周朝就开始了,《周礼》上“仲春之月,令会男女”这句话,他背得烂熟。时光荏苒,山水风貌都变了,对歌却从未断过。

  对歌的人还没来,担子先到了。酸嘢担子两头的箩筐一摇一晃,青芒果的酸和腌萝卜的咸混在一起。卖米粉的揭开木盖,热气“呼”地蹿上来,炸黄豆在油花里打转。画糖画的汉子不吭声,铜勺一斜,糖稀流在石板上,硬了就变成一只壮锦纹样的蝴蝶。孩子们盯着看,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吹散它。

  歌圩真正开始,是在傍晚时分。阿哥站在东头,阿妹站在西头,中间隔着晒谷场。歌声起初像撒谷子,试探着,后来渐渐密了,连成一片。有个后生唱到一半忘了词,站在那里,满场哄笑。他挠挠头,突然从怀里掏出绣球扔了过去。人们先是一愣,接着叫好声比刚才的笑声还响。被抛中的阿妹红了脸——不是羞的,是太阳晒的,五色饭染的,山歌醉的。

  我挤到人群前头,看见祖母也在唱。她的声音苍老了,歌词却依然鲜活:“那年三月三,阿哥去戍边,绣个绣球带身上,子弹绕着走。”全场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榕树叶落地的声音。不知谁起了头,歌声又涨起来,这一次是浑厚的合唱,像红水河涨水,把每个人的声音卷进去,又托起来。寨老说,这歌圩不只是对歌谈情,更是壮家人“以歌为史”——从开天辟地到祖先迁徙,都编在歌里,一代代唱下来,比写在纸上的字还牢靠。

  暮色沉下来,篝火在河滩上亮起七八堆,河水映得发红。竹竿碰响的声音和笑声混在一处。我脱了鞋走进浅水,石头硌着脚心,凉嗖嗖,又有些痛快。对岸的山黑压压的,山歌还在飘,像萤火虫,明明灭灭。

  回寨子的路上,月光把山路照成银带子。祖母的染缸还在屋檐下,蓝靛水静得像另一片天,里面浸着月牙。明天,这些布就要做成衣裳,穿去歌圩。

  寨老说,2014年,“壮族三月三”列入了国家级非遗。我忽然明白,染缸里的蓝,蒸笼里的五色,老榕树上的绣球,晒谷场上的山歌,从来不只是节日的喧腾,它们是一个民族几千年来,用双手和歌喉在时光的缝隙里,一点点焐热的、不曾熄灭的火种。这火静静地燃着,照亮来路,也暖着归途,让每个寻常日子,都有了根、有了魂。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