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星辰副刊

中国能源报 2026年03月23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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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笋冻里山海魂(百味)

■常宝军 《中国能源报》(2026年03月23日 第 20 版)

  泉州湾的潮水退去时,滩涂上星星点点的小洞便成了寻宝地图。我的故乡在晋江安海,这里的人们总说,每个小洞都藏着大海的馈赠。每当晨光染黄滩涂,祖父总会挎着竹篓,踩着齐膝的淤泥,用铁铲轻轻翻起湿润的泥沙——那些蜷缩成逗号的土笋,就在这片咸淡水交汇的秘境里纷纷冒出来。

  这种学名“可口革囊星虫”的软体动物,在清代著作《闽小记》里被称作“沙巽”。该书作者周亮工初尝土笋冻时,惊叹其“味甚鲜异”,却不知这貌不惊人的“土蚯蚓”,竟能在匠人手中化作晶莹的琥珀。相传郑成功屯兵石井时,士兵以土笋煮汤充饥,偶然间发现冷却后的汤汁凝成胶冻,入口爽滑鲜甜,从此开启这道山海奇味的传奇。如今在安海西安村的老作坊里,仍保留着石磨碾压土笋的古法,青石槽上的凹痕,正是时光留下的味觉密码。

  新鲜土笋需在陶缸中静养一日,吐尽腹中泥沙。铁锅煮沸时,将提前处理干净的土笋投入锅内,胶质在水中舒展成绸缎,这时需用漏勺轻轻搅动,让每寸土笋都裹上琥珀色的浓汤。

  最惊艳的是冷却成型的瞬间。冬夜里,土笋汤在露天瓷碗中凝结成冰,月光洒在冻体上,折射出细碎的银芒。夏日则需借助井水冰镇,陶罐浸入深井时,水面泛起的涟漪会将暑气一并带走。揭开碗盖的刹那,土笋白润如玉,在胶冻中舒展如舞者,仿佛被凝固的浪花。

  佐以老醋、蒜蓉和甜辣酱,土笋冻的滋味便在舌尖绽放。脆嫩的土笋咬开时,汤汁在口中迸发,咸鲜中带着微辣,胶质的爽滑与土笋的弹牙交织,如同海浪拍打礁石的韵律。明代诗人笔下“冰肌玉骨映青瓷”的意境,大抵如此。更妙的是,这道看似粗犷的渔家菜,竟蕴含着“海上冬虫夏草”的养生智慧,胶原蛋白与微量元素在唇齿间流转,将大海的馈赠化作滋养身心的能量。

  在安海的老街巷里,土笋冻摊前总围满食客。白发老者用竹签挑起整块冻体,颤巍巍的胶冻倒映着市井烟火;孩童踮脚趴在玻璃柜前,看土笋在冻体里若隐若现,像在寻找藏在琥珀里的秘密。非遗传承人坚持用野生土笋制作,他说每一根土笋都带着滩涂的气息,如同游子身上抹不去的乡音。这种坚守,让土笋冻从街头小吃升华为文化符号,成为闽南人舌尖上的乡愁。

  去年深秋回乡,我在五里桥头遇见挑担叫卖的老匠人。竹筐里的土笋冻蒙着湿布,掀开时腾起的白雾里,仿佛又看见祖父在灶前搅动铁锅的身影。他曾说,土笋冻的妙处在于“三分海味,七分匠心”。此刻咬下一口,咸鲜在味蕾上化开,忽然明白这道美食为何能跨越四百年光阴——它裹着大海的魂魄,藏着匠人的温度,更牵着每一个闽南游子的心。

  暮色中的泉州湾,潮水又开始漫过滩涂。那些新挖出的土笋在竹篓里轻轻蠕动,等待着下一次与时光的相遇。而街角老铺的灯光里,土笋冻依然在瓷碗中静静凝望着人间,将山海的故事,化作永恒的味觉记忆。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