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土地封冻前，黄河之滨的百合鳞茎在土地里温润地呼吸，吐纳清香。寻着一抹抹清香，走进兰州南郊西果园镇的田垄之间，只见一派火热繁忙的丰收景象。挖开的新鲜泥土里，一窝窝百合挨挨挤挤、颗颗雪白饱满，见了直叫人欢喜。

　　“花开九载为轮回，一朝出土身似玉。”藏于黄土高原上的百合，高垄浅种，三年生、三年养、三年长，鳞茎洁白肥厚，软糯甘甜爽口，被称为“蔬中人参”。

　　兰州百合的清甜里，缠绕着我的几段旧事新念。思之如百合，层层叠叠相依，丝丝缕缕香甜。

　　许多年前，我在兰州上大学，生平第一次吃到甜百合。一个周末，受京剧老师相邀去她家吃午饭，三个人，简简单单三菜一汤，其中一道素菜是西芹炒百合。瓷盘里，瓣瓣白玉镶嵌于翠绿之间，不争不显。咬一口，西芹脆爽，百合甘甜，于舌尖巧妙融合。

　　其做法，我也记忆犹新。西芹切菱形段焯水，鲜百合掰成瓣后洗净，热锅凉油少许，开大火待油热，先倒芹菜三翻两炒，后放入百合瓣、半小勺盐，均匀翻炒不过一分钟即可出锅，一股淡淡的清香便已在厨房中满溢。饭余，老师教授我京剧《沙家浜》智斗选段，一板一眼里，字正腔圆，手眼身法步，铿锵有力，直到现在我还能上台表演。

　　后来，我在大学校园结识了几位志趣相投的朋友，其中一位就是兰州本地人，家就在百合之乡，祖祖辈辈会吃百合，更会种百合。夏日，我们曾去他家那一大片百合地采风写意，看蜂蝶相拥橙色浪漫，微风过处，花容灼灼。及至深秋初冬的周末，我们更结伴去田里帮忙挖百合、捡百合、晒百合、装百合。

　　捧在手心里的百合，抖落浑身泥土，显露出芳容。个头大、鳞片长、果肉厚、色洁白、心紧实，看上去层层叠抱，瓣瓣相依。果真，花是天上的云裳仙子，花瓣狭长，细蕊芬芳；根是地下的白玉精灵，圆滚滚且瓷实，惹人喜爱。

　　朋友的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热情好客，一群人忙活一整天，傍晚少不了一顿百合宴。百合不挑不拣，能做很多种菜肴，炖菜、清炒、煲汤……荤素搭配兼容。跟土鸡一锅炖，鲜美解馋；跟莴笋清炒，脆爽生津；跟南瓜搭配炖在粥里，咬一瓣，齿间丝缕分明，软糯馨香。

　　一桌家常可口的饭菜，我们几个年轻人也顾不得谦让，筷子频繁起落，一边吃，一边谈着各自的未来。再后来，我们大学毕业，分配到祖国各地，哪里有煤和石油，哪里就有我们的身影。可无论身在哪里，每年冬日大家都会收到一箱来自黄土高原的新鲜百合。一颗颗百合，藏着质朴的呼吸，不仅是真挚友谊的见证，也让萧瑟寒冬多了一抹欢喜和温暖。

　　在兰州当地，无论是寻常人家的餐桌，还是餐馆的菜谱，百合都是备受青睐的美食。当地传统的喜宴，新娘会佩戴百合簪花。宴席在上汤之前，有一道百合八宝饭——百合瓣衬底，米粒上点缀红枣、葡萄干、花生仁，浇上蜂蜜上锅蒸煮，就像蒸笼里开出一朵朵吉祥花，象征百事合意，生活甜蜜。

　　张大千曾画《百合图》，并题跋“甘美似天赐”。民间旧物也常见百合纹样，寓意吉祥纳福。“补而不峻，清而不寒。”百合亦可入药，养五脏、安心神、益气力，多有功效。

　　此文落笔前，我又收到一箱黄土高原上远道而来的百合，拿出一颗捧于掌心，湿润润、沉甸甸的，那淡淡的清香，好似故人来。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