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运煤的小铁路,早已废弃多年。
冬日的午后,天空浑沌,像块凉透了的灰铅。我踩着齐膝高的枯草过来,脚下窸窣响动,铁轨就静静卧在那儿,锈迹斑斑,蜿蜒至远处。枕木黑乎乎的,裂开许多细纹,却匀净地铺着一层新雪,像条素绒毯子,将旧日喧嚣轻轻盖住。
我蹲下来仔细看那枕木上的积雪,它们并非平的一整块,而是顺着木头的纹理,在高的地方厚一些,在低的地方陷进去,形成一道道起伏的、软绵绵的白线,这很像记忆本身——岁月的风尘抹平了大部分事情,只有那些最深的情感沟壑,才会被往事的雪填得最满、也留得最久。再看,几根枯黄的草梗,硬生生从雪被里钻出来,在风中轻轻颤抖着,好像想要诉说什么。
风刮过来,卷起雪沫,扑面而来。忽然,我仿佛听见另一种风声,混着苍凉悠长的汽笛,从岁月深处缓缓驶来。那时候,这条线路多么热闹,那条黑色的铁龙喘着粗气,拖着一列列装满乌金的车厢,轰隆隆碾过来,大地在震动,枕木在重压下呻吟,煤屑和水汽一起飞起来,给周围的一切涂上一层薄薄的黑粉。信号灯忽明忽暗,扳道工穿着厚厚的棉袄站在风雪中,像一座雕像守着时间。沿途村落的人们听着这熟悉的声响,数着一天中的晨昏,冰冷的铁轨曾是这片土地温暖的血管,跳动着工业时代粗粝有劲的心跳。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东坡居士的句子,毫无来由浮现脑海。当年在这里奔忙的人们,那些黝黑又质朴的脸庞,那些被汗水和煤灰浸透的号子,不正像这雪泥鸿爪吗?轰轰烈烈的时代过去,只剩下静止的铁轨,像大地上一道深深的印记。
目光沿着铁轨望去,两条平行钢轨在百米外交汇成一个点,消失在一片枯树林中。不远处,一座小铁桥横卧在干涸的河床之上,桥边的钢架上,红色油漆已脱落成片状的锈色鳞甲,露出底下的深褐色底色,用手去摸,粗糙又冰冷。从这些斑驳中,我感受碰到一种很硬、很静的力量,它就这样留存,承受着风和雪和时光的沉淀。
雪,又开始细碎地、稀疏地落下,落在锈迹斑斑的铁轨上,落在枕木之间,也落在我微热的额头上。这银白的宁静,与脑海中黑潮奔涌的喧嚣,形成奇异的对照,动静交织,黑白碰撞,过去和现在在此激烈冲突,又悄然和解。那辆装着“温暖”的火车早已驶向时光的尽头,留下的痕迹在这片冰天雪地中,为我这个偶然闯入的行人,带来关于旧与新的启蒙。
转身要走,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白色的绒毯还在那儿铺着,将过去全都覆盖。天地不语,时光不语,只有雪落下没有声音,我知道,等到春天的太阳出现,枕木上的雪就会融化,然后渗进土里,去滋养那些更倔强的生命。
(作者供职于陕西省渭南韩城矿务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