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前三天,收到母亲寄来的糖桂花。玻璃罐中密布着金黄的花粒,静静沉淀于琥珀色的蜜底。盖子上附了张纸条,是母亲的字迹:“白露头天的桂,香得正透。”
捧着这罐桂花,不禁想起老家采桂的旧俗——须赶在晨雾未散时动手。祖母曾说,此时的桂花既沁着夜气,又得了露水的浸润,香气才是“活”的。她常挎一只旧竹篮立于树下,指尖在簇簇花枝间轻轻一捋,那些小米似的花朵便纷纷坠落。因有露水附着,花不飘不散,倒像认得路一般,自己归拢到篮中去。
江南的桂花,风味别具一格。去年白露,我在杭州满觉陇小住。天还未亮透,就听见民宿老板娘叩门提醒:“再不起来,太阳可要把香气收走了。”随她绕至后山,整片桂树都浸在乳白色的雾气里,如坠梦境。她让我展开纱巾铺在树下,自己举起长竿,并不敲打花朵,只轻振枝桠——为的是抖落露水。冰凉的水珠倏地滴进衣领,整棵树随之簌簌轻颤,细小的花粒裹着湿润坠入纱巾,那一刻袭来的香气,浓烈得几乎叫人喉头一紧。“白露时露水重,花舍不得离枝。”她拈起几粒湿桂花对我说,“得要露水慢慢劝着,才肯下来。”
《清嘉录》载“白露降,桂子落”,可这哪是落,分明是露水将花香浸润得愈发浓郁了。曾在苏州留园见一位师傅制作糖桂花,青石板上铺满清晨新采的鲜桂,她戴着绒线手套轻柔翻搅,口中念着:“露水桂晒不得,一见日头魂就散了。”沾着水汽的花粒在她指间流淌,恍惚间似看见白居易笔下“山寺月中寻桂子”的景致,只不过眼前是晨露滋润的桂花,香气反而更真切一些。
北方桂花稀罕。去年秋日在颐和园乐寿堂后墙根发现两株老桂。守园的老人正用棉纸承接落花,他说这是园子里的老规矩:“白露接桂,以前拿来制墨。”往日要待露水凝实了,在树下铺开宣纸,晨光微露时,浸透露珠的花粒伴着水珠一同坠落,方能制得染着香气的“桂露墨”。“如今没人制墨了,不过这沾露的桂花——”他笑着指向一旁的紫砂壶,“沏茶是极好的。”
最难忘祖母做的白露桂茶。她将带露的鲜桂花匀铺在陶罐里,一层桂花一层粗盐,最后淋上土蜜。封罐前必要摘三片带露水的桂叶覆于顶层,让露水守着香气。待来年启封,冲出茶汤金黄透亮,桂香竟比新鲜时还要浓烈。后来读宋词中“揉破黄金万点轻”之句,总觉得不及祖母那罐饱含露水的咸桂花来得真切。
清晨,我依祖母的法子沏茶,看玻璃杯中桂花沉浮起舞,水面竟泛起一层极细密的沫子——仿佛是露水舍不得散去的魂灵。母亲恰好来电询问:“香还活着吗?”我瞬间明白,这白露桂的妙处,原是露水吻过之后,将整个秋天的魂灵都封存于花粒之中。
《礼记・月令》里写“季秋之月,菊有黄华”,偏偏没提桂花。可白露时节的桂花最懂时节,露水一沾,它就把自己变成秋天里最绵长的味道。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有人愿意在晨雾里采桂花,还是有人对着玻璃罐笑。原来节气从来不是历书上的字眼,而是露水碰到桂花时,人们心里记着的那个平常又珍贵的瞬间。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