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盐场码头的防波堤,我已站在鱼市的摊位前。摊主老季正弓着腰处理鲅鱼,只见他左手拇指扣住鱼鳃后沿的硬骨,铁刮子斜搭在鱼背的青黑鳞甲上,“唰”一声响,刮面便从鳃盖滑到尾鳍,银色鱼鳞裹着冰碴落下,竟没带半点鱼肉碎屑。
我盯着那条被处理好的鲅鱼,想起小时候总攥着父亲的衣角来这儿的场景。20多年前,老季刚接手这摊位,父亲总请他留最鲜活的鲅鱼:“活鲅鱼带海气,包饺子才鲜透。”
记忆里,父亲推门进来时,手里的鲅鱼总带着海腥气,塑料袋边角凝着细碎水珠。说话间,他已将鱼肉剁成泥,母亲早在厨房备好葱姜水,竹筷搅得鱼糜泛起了白沫。每次闻到这混着葱姜香的鱼鲜,我就知道马上能吃上鲅鱼饺子。父亲擀皮,母亲包馅,我在一旁等着,眼睛直勾勾盯着锅。如今,看着老季手里的鲅鱼,鼻尖似乎又飘来那熟悉的香气,今晚的鲅鱼饺子,应该能吃出当年滋味了。
十八岁那年,我考上大学读船舶专业。大学期间每年放假返校,行李箱侧袋里,总装着母亲连夜包的鲅鱼饺子。报道第一天,按惯例是宿舍的“乡味餐”,北京室友带了真空包装的酱肘子,西安室友拎来密封罐里的腊牛肉……当我把保温盒放在桌上,室友“小广东”就凑了过来。“这饺子看着就诱人。”他用指尖碰了碰饺子边,然后捏起一个咬开小口,吸了口汤汁,转头就冲大家喊:“你们快尝尝呀,这比虾饺还鲜!”后来我每次带鲅鱼饺子,总能被室友们一抢而空,尤其是“小广东”,总说这是“带着渤海鲜味的惊喜”。
后来,“小广东”成了国内大型渔轮设计团队的核心成员,我俩时常在项目会上碰面。有次研讨间隙,他忽然笑着说:“当年你带的鲅鱼饺子,那鲜味到现在都记得……”
去年,“小广东”主攻的新型渔轮试航,靠港大连时,他特意发信息给我:“大连鲅鱼正肥,刚让渔民装了两斤,通过冷链车捎给你。你家阿姨调的馅,我都馋了好多年。周末我去你家,咱再包回饺子,我给阿姨打下手。”
早市的雾渐渐散了,我拎着鱼往家走时,看见海菜摊的张姐晾裙带菜,银丝般的阳光穿过她的白发,在塑料布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这场景,像极了母亲当年晾鱼干的画面——风一吹,咸香漫过楼道,那时做鲅鱼饺子很费工夫,可如今才懂,母亲是把渤海湾的鲜,一点点包进了幸福的日子里。原来,美好生活从不是惊天动地的模样,就藏在这带着海香的日常里,藏在这看得见、摸得着的安稳与鲜活中。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