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漫山遍野遍植油桐树,我们称“桐子树”。桐树树枝遒劲,树叶阔大,亭亭如盖,浓荫匝地,覆盖地面高达上百平方米。据县志记载,全县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种植桐树3600多万株。
那时,桐树下常聚集赶集、赶路、赶工的乡邻,走累了就在树下找块稍许平坦的大石头坐下,躲开太阳,装一锅叶子烟或者卷一根卷烟抽起来,再喝上一口随身携带的浓酽大叶茶。桐树更是孩子们放学路上的游乐场,他们个个像灵巧的小猴,在树上上下攀爬,胆大的甚至爬上树巅或枝头。
到了春天,桐树开花,一根枝条开几朵,甚至十几朵。一朵朵聚成一簇簇,一簇簇聚成一片片,将整个山坡都染成白色,映得阔大的桐叶绿得发亮。又有红色花蕊点缀在花瓣之中,远远望去,白瓣绛蕊如云霞,整个山坡便生动起来。
桐子开花就播种。布谷叫,桐花开,乡亲们开始春耕春播,育秧苗、犁水田、翻旱地、间薯藤、锄杂草。这塝田里几个人,那块地里几个人,三三两两精心侍候自己的一亩三分田地,近旁的洁白桐花成了最美的春耕春播布景。
“客里不知春去尽,满山风雨落桐花。”谷雨时节,几场风雨过后,桐花洒落一地,像下了一层薄薄的雪。白色花瓣铺满地,让人不忍踩上去,小小的桐子冒出来,像一枚枚嫩绿的青涩果子。
没过多久,小孩拳头大小的青色桐子缀满枝头,在阳光下泛起油亮的光泽。不远处,被乡亲们翻犁、耙平、蓄水后的秧田层层叠叠、波光粼粼。育秧田里细小的秧苗快速分蘖,长成一尺多高密匝紧实的大秧篼。大秧移栽要趁天云,谷雨前后因雨水充沛,移栽后的大秧易成活。这时集体的作用便显现出来,三家一群,五家一伙,大家互相帮忙插秧。秧田里顿时热闹起来,这塝田里的吆喝几句栽秧歌,那塝田里的跟着应和。晚上不分你家我家,聚在院坝里喝栽秧酒,猜拳、行令、喝酒,一直热闹到月上中天。
桐子几乎和水稻一起成熟,金黄的稻穗铺满梯田,桐子的青皮也渐渐成了深褐色。大人们在田里挥汗如雨割稻,孩子们挎上竹篮满山满坡收桐子,有蹿上树梢直接摘的,也有拿着长竹竿敲的,噼里啪啦掉落一地。
一颗桐子一块宝。桐子榨出的桐油用途广泛,既有日常习见的燃料、漆料,又能用于不曾见过的涂料、橡胶、皮革、油墨等用品的制造。一颗桐子中藏着四五粒果核,用特制的铁钩子剜出来,晒干后卖给供销社,顺便还能换回榨油过后用残渣制成的桐饼,那是优质有机肥,可以提升土壤肥力,增加作物产量。
在我的记忆中,奶奶用绿油油的桐叶裹着嫩玉米面蒸的桐叶粑最是难忘。嫩玉米的甜糯融合桐叶的清香,是儿时的至爱吃食。
如今,远去故乡数百里,又到满山风雨落桐花的季节,虽不见桐树桐花和桐子,但童年往事还在心底,梦里桐花零落成淡淡的思乡之情。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