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臼湖卧于苏皖两省交界处,三面丘陵如臂弯轻拢,一川平野向天际铺展。近200平方公里的湖面,承接着横山余脉的竹影,倒映着高淳老街的粉墙。风从湖上掠过,裹着水草与荷香的气息,在唇齿间漫开一片微凉甘甜。
儿时记忆里的石臼湖,是漾开古诗词韵脚的琉璃盏。父亲摇着橹,橹声欸乃,“龟游莲叶上,鱼戏芦花里”在眼前铺展,水鸟从芦苇丛飞起,翅尖掠过我的鬓角。渔汛旺时,千帆张扬,万户唱欢,连浪涛都裹着银鳞的鲜气。我们这些湖边的孩子,夏日在浅滩摸蚌,秋日采菱藕,冬来追着飘飞的芦絮奔跑,石臼湖的四季,是刻进骨子里的印记。
不知何时起,湖变了模样。密匝匝的围网割碎了水面,竹竿连缀如栅栏,湖水泛着不自然的浊色。鸟影稀疏了,连野鸭都怯于落脚。老渔民蹲在岸边抽烟,烟圈散入风中:“网比鱼多,湖要喘不过气了。”
十年前,两省三区一县越过水域,携手拆除40万米围网,1500余艘渔船退水上岸。我的老邻居放下渔网,穿上巡护员的蓝马甲,每日沿湖岸行走巡护。“起初心里空落落,可眼见着水一天天清亮,比啥都熨帖。”他粗糙的手指点向湖心,“瞧见没?稀客回来啦!”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几只丹顶鹤正悠然涉水。长腿没入碧波,鲜红的顶冠在阳光下灼灼如焰。它们身后,小天鹅的队列掠过荇菜丛,翅尖搅碎云影。湖的镜面被重新擦亮,倒映着30年未见的洁白羽衣,石臼湖水环境质量从近V类提升至稳定Ⅲ类,千顷碧波、鸟宿芦花的大湖美景得以重现。
荇菜是石臼湖新生的诗行,其花期绵长,自5月至10月不绝。盛夏时,圆叶铺展成青玉盘,嫩黄花盏浮出水面,随波轻颤。这《诗经》里的古老植物,曾在《周礼》中被称为“接余”,如今在故乡的水域绵延成金色“星海”。博望区的巡护员指着溧水区孔镇张许村方向说道:“荇菜娇贵,水质差些就活不成。那一片黄花海,是湖给咱们的‘奖状’哩。”
清漂船从荇菜边缘缓缓划过,船工的长篙小心避让着花叶。“绕点路怕啥?”船工抹了把汗,浓重的乡音里透着朴实的智慧,“惊了鸟,伤了花,湖要心疼的。护好它们,不就是护着咱自己的饭碗么?”船尾拖出浅浅涟漪,几只白鹭振翅而起,翩然飞向水天交接处。
生态的复苏悄然重塑着湖畔生活。固城湖的螃蟹在清流里养出金爪黄毛,产业链惠及十万农人。冬日的石臼湖化身“天鹅湖”,芦花深处,摄影师的镜头追随着数千候鸟的翅影。老茶馆里飘出新的渔歌调,荡漾于碧波之上。
夕照浸染湖面,我坐在一家咖啡馆的露台。斜阳余辉中,归鸟驮着霞光投入芦苇帐,栈桥上散步的人影渐渐朦胧。邻桌的年轻人举起相机,快门声惊动了水荇间的野鸭,扑啦啦溅起一片碎金。
“莫急!”店家笑着递来一盏新茶,“石臼湖的景致,四时不同,朝夕各异。你看那荇菜,晨起含露,晌午绽花,日头偏西时又把花盏悄悄合拢,它比人更懂时辰呢。”
杯中茶烟袅袅升起。远处,地铁驶过石臼湖特大桥,车窗流淌着暖黄的灯火,如一串移动的星光掠过水面。这列被网友称作“水上列车”的班车,每日载着都市人穿过湖的梦境,也载着游子归向炊烟升起的村庄。
荇菜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石臼湖的呼吸深沉而平稳,仿佛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枕着清波安然入眠。石臼湖的故事,写在候鸟的迁徙路线里,写在渔歌的转调间,更写在每一片荇菜叶托起的星光中——这片由古丹阳湖分化演变而成的水域,在褪去围垦的伤痕后,正以荇菜花的明黄,书写着崭新的生态诗行。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