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晨光刚刚爬上矿区围墙,李姐已经端着洗衣盆来到院子里。盆里浸泡着丈夫的工装,深蓝色的布料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在盆底。她蹲在水池边,搓衣板斜架在盆沿,肥皂泡顺着她的手指滑落。
工装是昨晚换下的,袖口和肩膀处已经洗得泛白,但那些细小的煤痕像是织进了布料的纹理里。邻居张嫂路过笑道:“矿上的工装就是这样,再洗也留着煤星子。”李姐点头回应,将衣服对着阳光抖了抖,内衬的反光条闪过几丝银亮,晃了她的眼睛。
晾衣绳绷在两棵梧桐树之间,她踮脚挂衣服时,发现树干上刻着的“平安”两个字又深了些。那是丈夫刚参加工作时刻的,如今梧桐树荫已能罩住整个院子。工装裤的水珠坠地,在水泥地面上绽开深色的“花”。阳光蒸腾起的气息很是特别,洗衣粉的清香里似乎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煤炭味道。
这气息她太熟悉了,结婚十多年,丈夫每次下班回来,身上都带着这样的味道。早些年她总念叨,后来日子久了,她倒是觉得,夜里闻着这味道入睡特别踏实。
正午的阳光晒得人后背发烫,她摸着工装袖口还有些潮气,就往绳子另一端挪了挪。风过时,裤管微微摇晃,带来片刻清爽。她忽然想起大女儿出生那年,也是这样的初夏,她在绳上晾尿布,丈夫在井下得了劳动竞赛第一名。
下午的风带着槐花香,李姐坐在门前的矮凳上择豆角,不时抬头望一眼晾衣绳。丈夫的工装口袋里总能掏出小东西:磨圆的螺丝帽、粉笔画的安全示意图,还有乌黑发亮的小煤块。她都收在一个饼干盒里,有块特别黑的煤块,是丈夫第一次当上先进工作者那天带回来的,她偷偷用红线缠了个结。
远处雷声开始滚动,她小跑着收衣服。工装还带着阳光的暖意,突然发现少了一只手套,准是被风吹到围墙边。捡起来时,她想起这些年矿上装了智能洗衣房,但丈夫总说就爱穿她洗的工装。
夜雨轻轻叩击着窗棂,李姐把叠好的工装放在床头。黑暗中,那熟悉的煤炭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散。手机突然振动,屏幕亮起温柔的光:“雨大,明天给你带食堂新出的豆沙包。”简短的几个字,却让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望着窗外,雨帘中晾衣绳上的水珠正一串串坠落。在这个被矿灯点亮的城市里,有多少这样的窗口亮着等候的灯光,就有多少这样的晾衣绳在时光中轻轻摇晃,它们不言不语,却串起了矿山的日与夜,连起了地上的守望与地下的奔忙。次日,当第一缕阳光爬上晾衣绳时,又会是新的一天,朴素、温暖、充满希望。(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