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粒渐满时

■陈雨 2025年05月26日

  故乡的五月,麦子渐渐饱满了。庄稼人站在地头,望着一片片泛黄的麦浪,心里便有了定数。小满时节,是麦子灌浆的最佳时节,也是庄稼人心里最踏实的时节。

  高标准农田上,麦田一望无际。风过处,麦穗轻轻摇曳,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铃铛在低声细语。庄稼人蹲在地垄上,粗糙的手指捏开一颗麦粒,乳白的浆汁便溢了出来。父亲曾说,麦子灌浆到八分满时最甜,再贪一寸阳光,籽粒就硬了。这大约是小满最动人的隐喻——世间最好的圆满,都藏在将满未满的余地里。

  小满过后十天开镰,这个传统在故乡延续了很多年,已经成为收麦的信号。

  走进麦田,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啼鸣,声线里裹着湿润的雾气。庄稼人弯腰查看麦粒的姿势,像极了祖父摩挲紫砂壶的样子。他们深谙“小满十八天,青麦也成面”的奥义,在麦芒将刺未刺的临界点,把等待酿成比丰收更深沉的喜悦。比如,邻居家将新采的蚕豆浸入陶缸,水面浮起的豆荚宛如停泊的小舟——原来时光的褶皱里,处处都是待启封的圆满。

  暮色初临时分,雷声自东南方隆隆碾来。雨滴先在打麦场敲出零星的鼓点,转眼就连成绵密的丝线。旧籍记载“小满小满,江河渐满”,此刻的雨帘却温柔得不像汛期的预兆。有孩童赤脚跑过水洼,溅起的银珠里映着虹彩,转瞬似乎又碎成满地的星辰。

  王爷爷的烟斗在廊下明明灭灭,他常说:“看雨要看檐角那截未落的水线。”这让我忆起苏轼在承天寺夜游时说的庭中积水空明,何夜无月?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原来小满的智慧,不在于计较江河是否满溢,而在珍视当下这截将断未断的雨丝,这片欲晴还阴的天光。

  夜色染透窗棂时,我坐在老屋门槛上饮一杯清茶。银河斜斜横过天幕,像庄稼人遗落在苍穹的麦杈。风过处,竹影在粉墙上写满狂草,又迅速被月光擦去。忽然想起《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的句子:“物至于此小得盈满。”忽觉节气才是最伟大的诗人——它让麦穗在饱满与干瘪间永远谦卑,更让每个追逐圆满的人们,在二十四番花信风里读懂缺憾的美好。瓦当上的夜露渐渐凝成珠串,映着弦月像串起一斛未解语的珍珠,麦田里的灌浆声却愈发清晰。

  镇上的油坊开了新榨,店主特意留了头道油,金黄的菜籽油在陶罐里泛着光。

  雨后的傍晚,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袅袅升起。过了小满,麦子就一天比一天实在,庄稼人的心也就一天比一天踏实。

  小满小满,麦粒渐满。这古老的谚语,年复一年在这片土地上回响。庄稼人懂得,这不仅是说麦子,也是在说日子——虽然永远不会有十分的圆满,但能有七八分的满足,便是人间最好的收获。

  许许多多曾经繁忙的打麦场,都已成为历史过往。如今,高标准农田、大数据农田管理、现代化农业早已成为新时代乡村振兴最生动的表达。远远眺望低垂的绿油油的麦穗,好像故乡的五月更有沉甸甸的分量。(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