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学森在90高龄时,曾给西安交通大学手书一函,全文如下:
我是一个交通大学学生,毕业于1934年,在那年夏日出校,钟兆琳是我的老师,我是钟老师的一个学生!在接到西安交通大学2001年8月13日信后,才知道刚过了钟老师100周年诞日。我要向钟兆琳老师100周年诞辰表示十分敬意。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钟兆琳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在中国电机制造工业领域,他是为人熟知的拓荒者和奠基人,他研制了中国第一台交流发电机和电动机,被誉为“中国电机之父”。先生桃李天下,培养了20多位院士,以及数以万计的科技人才。
钟兆琳长期在电机领域工作与任教,电机算是电力系统的一个分支,所以我很早就开始关注他。据说位于湖州新市镇的先生故居保存完好,一直想去看看,终于直到不久前,从杭州驱车前往探访。
春末夏初,细雨开始落下来,雨小但密,好在新市沿河的街道上,都有雨廊。行走在雨廊下,看着雨水从屋檐流进小河。临河处,栽有枇杷和石榴树,被雨一打,枝叶显得翠绿而洁净。廊下,有美术学校的学生在写生,他们画新市的房子、石桥、河流,也画枇杷和石榴。一路行去,几乎每条廊下都被他们占据了。我粗略数了一数,约略有三四十位,大约是一个班。这些孩子们和他们手中的画笔,让新市古镇一下子水灵和饱满起来。
南汇街61号,正是钟兆琳故居。门前一座驾仙桥,河水从桥下缓缓流淌,门面黑白两色,辅以一株樱花树,一缸水草,相互衬托。樱花已落,留下一树绿叶,从树叶尖滴下的雨珠,也是碧绿的。和所有江南晚清民国建筑一样,入门是一个小天井,穿过一个约三米深的过道,过道上是架空的楼。过道尽头又是一个天井,但面积要大得多,是一个长方形的空间,两侧高墙,一座钟兆琳先生的半身汉白玉雕塑立于是天井,正对着前后大门。天井左侧一角,一张石桌旁,是正在思索的先生铜质坐像,且见他手捻胡须,坐在石凳上,背后是一株枇杷树,仿佛他一转身,就可手摘枇杷。江南五月,是枇杷树成熟的季节,这株硕果累累的枇杷树,很容易让人产生联想——先生就是栽树人,养树人,树上的枇杷则是他的天下门生。故居里,就这一株枇杷树,倒是种着多株石榴树,红色的花朵正开得鲜艳,在故居庄重古朴的氛围中格外抢眼。
雕像后的正屋,是钟兆琳家族史陈列,第二井则是生平与事迹。正面墙上,是他的半身立体塑像,书“电机先驱,学界楷模”八字,塑像下是大理石制作的图书模型,翻开的书页上,镌刻着先生的简要生平。
以塑像为界,左右两侧,以图文和实物,回顾钟兆琳的一生。令我印象最深的,自然是一套先生指导并参与研制的电机模型。
钟兆琳曾在美国学习和工作,上世纪20年代受彼时交通大学(西安交通大学前身)邀请回国任教。1932年初,他说服华生风扇厂总工程师杨济川先生,制作他设计的分列芯式电流互感器频率表、同步指示器、动铁式频率表等,均取得成功。随后,他受聘担任华生电扇厂兼职工程师。1934年初,他又说服民族企业家周锦水先生,与华生厂合作,创办电动机厂,起名“华成”。
中国第一台电机,就是在这个背景下研制成功的。
故居内的电机模型上,有个互动场景。手摇电机,摇动3圈,随着电流传送,头顶上方的灯会依次亮起,通过中间艺术化的书籍资料作为桥梁,左侧屏幕就会播放钟兆琳教书育人的场景视频。
上世纪30年代,有关电机学方面的课程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概念性极强,也是最难理解的课程之一。交通大学的这门课程,由一个外籍教授主讲。直到外籍教授离校,钟兆琳接任了电机系的交流电机课。然而,令校方意想不到的是,他一上讲台,就受到学生欢迎。他思维睿智、讲解风趣,既重视实践,又勤于操作,能够透析深奥艰涩的科学命题。一时间,听课者云集,钟兆琳被师生们称赞为“天才教师”。
钟兆琳分别在交通大学和浙江大学讲授“交流电机”与“电机实验指导”两门课。两门课的教材讲义和实验指导书,以及补充教材等全部由他用英文编著。学生们评价,钟教授的讲课概念清晰、重点突出,且讲课几乎不用讲稿。钱学森后来曾回忆,“钟先生的教诲和解决问题的方法”使自己“受用了一辈子”。
步出故居,跨过驾仙桥,我在对岸一株高大的楝树下小坐。画画的学生们去用午餐了,画板、画笔和可折叠的椅子、打开的颜料盒堆放在地上。此处有一顶遮阳篷,挡住淅淅沥沥的小雨。从这里望对岸,可透过树叶的间隙看钟兆琳故居。想必童年的钟兆琳也在驾仙桥上玩耍,也曾在岸边跳水,下河游泳、摸螺蛳、钓鱼虾。
我发现,美术生们大都画的是对岸钟兆琳故居门面,以及故居门外的一株树。其中一幅画的是一株枇杷树,枇杷画得特别大而密,一串紧挨着一串,垂弯了枝桠。雨落在枇杷树叶上,淋湿了枇杷,也淋湿了门前的小路。
我正欣赏着,画枇杷树的美术生回来了,我指着对岸跟她说,故居门前那棵树好像是樱花,你画成枇杷树了。女孩沉吟了一下,问我:“故居内什么树最多?什么树最少?”我答:“好像是石榴树最多,枇杷树最少。”女孩笑了:“我数过,故居里有七株石榴树,但这些石榴树只开花不结果。只有一株枇杷树,我再画一株枇杷树,就是两株,树上的枇杷都是钟教授的学生,钟教授学生太多,一株装不下。”
(作者为中国电力作家协会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