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版:副刊

中国城市报 2024年12月09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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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的雨

■曹阳春 《中国城市报》(2024年12月09日 第 16 版)

  龙头山仿佛生错了地方。一踏上栈道,人们就能看见它的云海,一大簇一大簇的,满山谷都是。每到秋天或冬天尚不寒冷的时节,人们登高远眺,还能看见那些或红或黄的叶子,将周围所有峰岭,一夜之间,涂抹得心花怒放。老赵说,若在华北、华东,光这云海和山间色彩,便足以让大多数山岳黯然失色了。可它,却意外长在了汉中。

  龙头山内向得很,尤其秋冬交接之际的一阵雨过后,仿佛整座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唯有轻快活泼的松鼠,在丛林间,警觉地跑来跑去。这里的松鼠,毛色偏黑,不像其他处的,身上灰灰的。这里树皮的颜色,也偏黑,如果松鼠不上蹿下跳,没人能轻易发现它们藏在哪儿。

  龙头山的雨,比汉中城里的要凉一些。它是突然下起来的,先落到松针上,再顺着针尖儿,一粒粒滴到我脸上。而昨晚市区的那场雨,我并未淋着,我是隔着玻璃窗听见的。窗外,是暗流涌动的汉江,雨打在江面上,江水不觉得疼,也不觉得凉;窗内,是热气腾腾的羊汤和我第一次品尝的锅盔。这是汉中城里有名的锅盔店,地方不大,人气却很火爆。老赵坐我对面说,锅盔就雨,不论雨急雨缓,都能嚼出很多回忆来。老赵是咸阳人,打小生活在塬上,以前每次去学校,母亲都会为他准备一小袋锅盔。锅盔是用粗粮做的,又硬又干,作为南方人的我很不习惯,一口也吃不下。这对老赵而言却实在是宝贝,他咬得眉飞色舞。认识老赵的时间不短,我一直惊叹于他的肠胃——适应能力咋这么强呢?现在终于找到原委了:从小到大吃锅盔练的。

  去古汉台的那个中午,老赵为我点了一碗泡馍和一根裤带面,我嫌分量太大,勉强吃了一小半。而他,简直是风卷残云,除了泡馍,那么长、那么粗的裤带面,竟在我眼前一口气消灭了四根。他对我说,当年为了打通关中到蜀汉之间的道路,那些穿越秦岭的士兵们,以及利用山势与河流修筑栈道的工匠们,可没这么多吃的。而且一旦碰上雨天,前功尽弃不谈,蚊虫、野兽、山体滑坡和浑身湿漉漉的体验就已经够他们受的了。老赵说这些话的时候,故意扭过头去,朝着窗外的雨,一遍遍皱眉,似乎眉宇间已淤积了一大堆先民的叹息。

  老赵的家乡,满目都是高高低低的黄土。因长期缺少雨水,这些土的性格相当沉闷。他走出家乡以后,工作地点陡然间切换到了江南,那是太湖之滨一座气候温润、充满禅意的小镇,那里四季多雨,人们对雨水再熟悉不过了。老赵说,汉中的雨,比家乡多、比江南少,这几天好像是为了迎接我们,下得格外反常。我说,地上汉水、天上银河,水从天上来,落在汉中是理所当然的事。这雨,就是你老赵唤来的,因为有雨,到汉中便如同回家;回家的感觉,通过雨,能看得见,能摸得着,不再是那般虚无缥缈了。

  老赵来汉中工作,已经有六七个年头了。在这六七年里,他将长三角的观念和技术带到了汉江两岸,也将几缕白发留给了自己。数年未见,一个铁骨铮铮的关中汉子,居然也变得温情了起来。或许是被汉中雨水反复滋养的缘故,他早就适应了这里的环境。他说,这是汉人的老家,有哪个游子不喜欢故乡呢?

  与老赵分别的那一刻,雨下得噼噼啪啪,路面像一口烧得正旺的平底干锅。雨水要替老赵来挽留我们。老赵轻点油门,车开得慢极了,他也希望时间能够停滞下来。

  从高铁上回望汉中,梯田一层层平铺着。在梯田背后,隐隐闪现的,是既热烈又稳重的山色。季节的转化与时间的步伐都浸泡在汉中的雨水里,一下子,就将天下“汉人”的心晕染到一块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