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0日8点02分,四川雅安芦山发生了7.0级地震。8点07分,第一条关于地震的消息在微博上发布,由此揭开了“媒体进川”的序幕。但是,随着公众对地震救援知识的普及,“媒体进川”受到越来越多的质疑,一些传统媒体在灾难现场的表现受到诟病。从公众到新闻业界,都围绕地震中媒体的所为,展开了深刻的反思甚至是批评,其议题主要有三:媒体该不该进入灾难现场?以什么样的角色进入?报道的侧重点是什么?
芦山,某种意义上成为了媒体职业伦理激荡的“震中”。不可否认,过于迷信新闻专业主义,过于强调“在现场”,反而会当局者迷。有时候,保持距离是一种尊重。在救灾现场,新闻伦理是必需的。伦理学意味着:学习在善与恶、合乎道德的正义与非正义行为之间做出理性的选择;运用理性对若干个可能都合乎道德的正义抉择进行区分,挑选出其中更加合乎道德的。媒体职业伦理,就是媒体从业者和媒体机构自身,在媒体职业道德体系中诸个因素发生冲突时理性的选择原则。而新闻职业道德和伦理,就是媒体职业道德和伦理的核心,它是决定新闻该如何采集、制作、报道和编辑的行为准则。
媒体该不该进入灾难现场:关于勇敢与蛮勇的区分
芦山地震发生后,央视第一时间派出记者前往震区,并与救灾人员几乎同时到达现场,随后各路媒体纷纷进场。4月23日,四川省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省政府新闻办主任侯雄飞表示:当前在芦山地震灾区的记者超过1000人。这1000多名记者中,在宣传部门登记的境外记者有170多人,境内记者800多人,绕过宣传部门进入灾区的媒体记者约有100余人,这还不包括网络媒体的工作人员。随后,国办发文限制外界包括媒体进入灾区。
灾区是否需要新闻记者?5月3日北京青年报刊发报道:“武警某部的指导员跟我(记者)说,他认为地震发生后,首先应该派进灾区的就是官兵和记者。前者迅速投入救援,后者迅速传递灾情,特别是传递那些最危急的信息,以及救援工作的进度。走进受灾村庄,我也很惊讶于受灾群众对媒体的期待。大家邀请记者去看看自家的受灾情况,急于通过媒体把自己和整个村子的需求发布出去。”
有需求就得有供应。对灾区来说,新闻记者不可或缺;新闻专业主义也告诉媒体:新闻,永远在现场。灾难往往是新闻富矿,灾难现场不能缺少记者身影。
但是否所有媒体都必须进入灾难现场?从微博发布的情况看,除中央媒体外,进入灾区最多的是地方媒体甚至是市场化媒体。@石扉客在北京指出:“媒体是必要的监察力量,不应苛责媒体派人去前线;市场化媒体的力量不容缺席;国办发文限制进入灾区,不应包括媒体。”但他同时认为:“任何媒体报道,都应均衡与节制,记者均应恪守灾难报道职业伦理。”事实是,众多媒体根据自身定位选择角度进行报道,固然可以从多个维度呈现灾难状况,但也可能导致信息失误;更有甚者,一些媒体为采制新闻,缺乏道德自律,要求救援人员停下行动配合自己;一些媒体“为现场而现场”,只求进入现场,却在现场播发央媒采制的新闻,“现场”已然失去了其固有意义。
4月23日,地震救援72小时黄金时间过后,新城快报记者主动撤离震中。在灾区负荷有限、救援高于一切的背景下,这样的主动撤离,彰显着媒体的伦理明智与行动理性。次日,人民日报撰文称:“我们的报道不必都集中在一线现场。实际上,与灾区有关的重要信息,政府都会通过微博、网站公布,信息化的进步可以用足。”“好故事后方也不是没有。媒体的敬业和水平,不单表现在跋山涉水、访苦问寒上,还表现在深入思考、全面把握上。只要留心,救援报道题材到处都是。”
亚里士多德认为:美德存在于两个极端之间,怯懦与蛮勇都是不可接受的行为,而居于中庸的“勇敢”才是可接受的行为。反观一些进入震区的传统媒体,其以新闻专业主义凌驾于地震救援之上,甚至不惜为完成“跋山涉水、访苦问寒”而干扰救灾的行为,只能说是欠缺深入思考和全面把握的“蛮勇”。而且这种蛮勇,更倾向于野蛮功利主义,不以增加社会普遍福利为目的,却以增加媒体与记者自身影响为目的。
切记,地震,首先是场灾难,而非新闻,灾难之下,一切行为必须遵从救灾需要。如果媒体的介入,不能以增加受灾者的幸福为目的,不能以增加社会普遍福利为目的,所谓的“勇敢”必将沦为蛮勇。这一伦理法则,应该适用于一切灾难新闻报道。
记者以什么样的角色进入:关于出镜与隐身的断想
4月26日,张泉灵发布微博:“名人做公益,出脸的人多,出钱的人少,出钱又出力的更少。越做越有经验,越做越规范的极少。”芦山地震中,部分媒体的表现与此契合。
地震发生当日上午10点34分,张泉灵发布微博:“一上午于我,变了三次任务,最终还是前方。出发。”告诉网友她将赴芦山采访的消息时,引发了5316次评论、2118次转发。而同日雅安电视台某节目主持人穿着婚纱出镜,在新浪网上却被踩7816次,2820条评论中绝大多数人认为其有“炒作”与“作秀”的嫌疑。
学者王和静说:“一个国家可以有大灾,但不能有在大灾面前完全走样的公共媒体。”记者在工作中的行为,直接影响着所在媒体的形象。而记者在现场过于突出自身,结果所呈现的将并非新闻专业性,而是无知甚至无德、利益至上。在灾难面前,记者既要对所服务的媒体负责,对真相负责,更应对伦理负责,对人与人之间必须共同遵守的行为准则负责。在灾难现场,记者的角色定位是什么?是有利于救灾的信息传播者。这一定位决定了记者必须把传播有价值的救灾信息放在首位,记者的出镜,其核心是有助于表现新闻事实。当新闻事实复杂到无法单纯地用镜头来表现,或者是某个抽象的概念无法用镜头来展示时,就需要记者出镜进行适当的引领与解说。灾难报道现场,记者过多出镜并不利于现场完整氛围的营造,很多观众很难容忍在紧张肃穆的救灾现场,突然出现记者的身影,特别是在救灾的关键环节尤其不希望看到与现场不和谐的符号,比如主持人的婚纱,除非这一符号与新闻现场有着必然有机的联系。
在芦山地震中,网络媒体特别是自媒体的表现获得了受众的认可,就在于网络媒体尤其是自媒体自动消解了信息发布者的具体形象。比如在微博中许多人发布了现场图片与灾情,以及救灾进展、灾民需求、来自专业人士的提醒,这有助于受众将注意力集中到信息本身,进行全面深度的解析并做出相应的反应。
“我的现身,能否推动信息有效传播而不至引发受众反感,或者给采访对象带来伤害?”这是在灾难面前,每个记者需要思考的问题。美国斯坦福大学传播学院教授吴惠连说:“新闻伦理,其实就是把生活中的伦理应用到新闻实践中去。”灾难面前,成为一位拥有悲悯情怀、大智大慧的叙事者、抚慰者、援助者,远比成为专业至上的传播者更合乎伦理。
灾难报道侧重点是什么:关于责任与人道的自省
4月22日,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副院长喻国明转发网友意见:“我们的报道过多地集中在救援动态和感人事迹上,而忽略灾区需求的信息反馈。灾难报道应当成为救援行动的有机组成部分,给政府统筹提供参考。”
灾难报道的侧重点是什么?网友的意见足以一言以蔽之:对灾区有价值的信息。在这个过程中,媒体工作者需要坚守灾难报道中的核心伦理——人权。马克思认为,人权有两个要素构成,分别是物质要素与精神要素。而现代人格构成要素主要是生命健康权、姓名权、名称权、肖像权、名誉权、荣誉权、隐私权,其中的生命健康权属物质要素,肖像权涉及物质与精神要素,名誉权、荣誉权和隐私权则属精神要素。媒体在灾难报道中,必须尊重个体生命与人格尊严,使报道对个体的伤害最小化。
不可否认,随着我国信息公开步伐加快,广大媒体在爆炸性的新闻信息前,往往无所适从,特别是面对灾难,缜密的逻辑思维往往会不自觉地让步于快速的本能反应,难免造成行为失范。这在2008年5月四川汶川地震时表现非常明显:面对屏幕上重复播放的惨烈场景,很多受众失声痛哭;面对受灾者对伤亡情况的反复讲述,更多受众潸然泪下……以致没人去质疑和拷问媒体在这个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之后,随着国外媒体对日本地震等灾难的报道披露,国内新闻界在芦山地震报道中开始纠偏,开始尝试灾难报道的改进,而其伦理主旨就是“寻找灾难报道的良心”,彰显媒体在灾难面前的社会责任与人道主义。地震当天,中山大学新闻传播与设计学院副院长张志安就提出了“15条军规”,其中9条涉及新闻伦理:“别拍摄身体残缺等过于惨烈的画面;遵循知情同意、最小等伦理规范;绝不因采访给救灾添乱;摒弃宣传至上、救人竞赛式条框,关注人;碰到紧急又特殊情况,先救人再报道;不打断抱头痛哭的夫妻,等待他们平息情绪;别让孩子反复讲述父母伤亡的情形;到现场去,别在宾馆连线主播;别被‘死人’是新闻的惯性束缚,‘不死人’也是新闻;聚集人性善,却不忽视人性恶。”而网友“乌拉泊的风”指出:“救灾报道是为了受灾者的报道,而不是为了救援者的报道,不要忽略灾区和灾民最急迫的需求。”张志安所提出的“15条军规”,在大V@王学宗看来,就是“灾难报道的良心”,而构成“良心”的共同因素则是“紧急情况先救人后报道”、“要考虑对被报道人的心理伤害,不要秀伪善而伤害别人”。
保护人权,帮助救灾,传播正能量,就是媒体在灾难面前的职业伦理。因为新闻职业伦理的基础是“永远不要把实现采访、对报道有利作为最高价值”,而要“尽量考虑对人的保护,降低对人的伤害”。一家有责任的媒体,在灾难面前,所追求的目标应该是超越自我的,而不是沿着底线走的;应该表现自己的道德高度和责任意识,而不是只想着建立自己的形象。在芦山地震中,一批网媒已经认识到媒体是影响社会的基本构造,是社会的示范力量,开始创新媒体在地震救灾中的社会管理职能,最典型的是人人、新浪、搜狐等网媒,联合发起了网络寻人行动,共同发布地震中的寻人信息。这种自我约束摆脱市场导向、自我创新捍卫公益的举动,受到了网民以及传统媒体的高度评价。由此也证明:媒体只有恪守操守,坚持“社会责任至上”的传播理念,把握正确的舆论导向,保护并增加社会利益,才能构建起对社会对受众负责任的话语空间,营造积极向上、受众信任的舆论氛围。
犹记电影《搜索》热映时,豆瓣网发表影评称:媒体伦理道德失范与互联网的爆炸式发展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芦山地震中蜂拥而入震区的媒体,多为传统媒体;而行为失范的媒体,也多是传统媒体。如果说网络媒体尤其是自媒体的信息传播速度与海量对传统媒体构成了冲击,那么传统媒体也要清醒地认识到——当网络信息满天飞时,事实是比较稀缺的。作为职业媒体,在灾难面前,传统媒体尤其要正视自身优势,秉承专业自信,通过严谨深入全面的调查分析,去接近事实、传播真相、推动思考,而不是盲目恐慌、鲁蛮介入、懵懂伤害,导致对职业伦理的违背与践踏。
(作者吴旭华系东阳日报首席记者;戴虹虹系浙江老年报总编辑助理)
责任编辑:祝晓虎




放大
缩小
全文复制
上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