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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台谈艺

人民周刊 2026年07月02日 T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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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缚”与“破束缚”

韩天衡 《人民周刊》(2026年07月02日 第 14版)

    艺术除却它那混沌而悠长地形成雏形的初创期,以后形成了一条边继承、边积累、边发展的轨迹。从这个意思上讲,继承是艺术创作的基本属性,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印章艺术自其形成至今,已有近三千年的明确历史。初学者要入门,除了先继承是别无他途的。这继承就是由古及今所能见到的印谱、印作去临摹借鉴,把握印章艺术的精义。

    有些年轻人常透露出一种心态,认为这是一种“束缚”。我想,这也可以说是一种“束缚”,但它犹如初生婴儿的要“扎手扎脚”,是十分必要的,这种“束缚”,正确地说叫“按规律办事”。所以对一无基础的初学者所宣称的冲破“束缚”的激越口号,我们只能持否定的态度。

    学习篆刻先要注意对优秀传统的借鉴,那么要借鉴到哪一天、哪一年才能“松绑”,去天马行空呢?是十年还是二十年,是临摹古印一千方还是三千方?我以为单讲临摹的资历与数量是不足以引出正确答案的。我们不妨对几位篆刻大家做些考察。蒋山堂是西泠八家里的二号人物,而以乾隆、嘉庆时期的早期印谱汇总来看,他一生所治之印五十方左右。一位仅刻印五十方的人,能成为大篆刻家似乎是不可思议的。然而综合地分析他的学养,以及他机敏地汲取丁砚林的作风,专注地在深幽简逸这一特色上做文章、做成自己的文章,就可明白他是位善于巧渡捷径、事半功倍的学者。

    赵之谦是明清流派印坛里名声显赫的大师,他印作乃至印款的多姿多式至今也还是空前的。从印风讲,没有赵之谦的出现,就不会有黄牧甫、齐白石的存在。然而,赵之谦一生刻印不满四百方。他刻印之少而成就之大似乎是令人想不通的。其实,细加研讨就不难发现,他自有迥别于常人的继承借鉴手段。这手段当然是多角度、全方位的。而善于把彼时大量涌现面世的上古文物及其间文字,凡经我眼即我有,凡为我有即我用。或文字,或图案,或情调,或形式,一一拿来充实到印章这一小天地里,这可称是他的一大本事、一大发明、一大功绩。常识告诉我们,在这一领域里司空见惯、不足为奇的东西、一旦巧妙地引进到另一领域里,往往就成了奇特而全新的创造。况且,当时初出的金石封泥之类着字古器,本身就已具有了高古而清新的艺术魅力。一经天才赵之谦的点化,化古为今,转化有术,当然更使其印作流光溢彩、照耀古今了。这正是赵氏一生临摹型印作仅数十方,治印不足四百方而卓然成家的一大奥秘了。

    蒋山堂、赵之谦以其取精用宏的练达借鉴功夫达到了自成一家的范例,是值得称道的。不过,在明清印史上并不尽是这类轻松地开启“自立门户”的幸运者。相反,更多的是以十年、二十年的苦修苦练而成正果的。大印家吴让之曾自述:“余弱龄好弄,喜刻印章,十五岁乃见汉人作,翻心摹仿十年。凡拟近代名工,亦务求肖乃已。又五年,始见完白山人作,尽弃其学而学之。”他是一位甘愿受“大束缚”的印人。此外,钱叔盖临摹过汉印二千方,齐白石早岁临摹浙派及赵之谦的印作,刻后复磨,直到“磨石书堂水亦灾”的地步,这也是受过“大束缚”的两位印人。由此可见,赵之谦、蒋山堂是十分成功且天分占其七的人物,而吴让之、钱叔盖、齐白石则是十分成功且苦练占其七的人物。可是不论是巧学或苦学,得来容易或艰辛,对传统的继承,必要的“束缚”是不可缺的。当然其程度是因人而有短长、多少、快慢之别的。具体说是与人的禀赋、修养、努力、境遇、师教等条件而异的。

    我尝将攻艺喻之为结茧,蚕不食桑不可以结茧,结茧了又不能自缚、自毙。要者能破茧而出,化蝶产卵。食桑结茧,茧者,艺之小成也。自缚自毙,其成果仅一茧而已;破茧而出,产卵生衍,化一为万,生生不息,其成果方称深广博大。

    “束缚”是必要的,又不应该是永久的。对“束缚”安之若素,唯传统为从,不愿有半步的逾越,不敢有一丝的畅想,似乎不是为未来,而是为古人去活一辈子,是毫无意义的,是缺乏责任性的。到了该“破茧”的时刻,是理当义无反顾地“破茧”而出的。须知,没有必要的“束缚”,不足以登篆刻之殿堂,“束缚”是为了“破束缚”,登堂入室也仅仅是寄居观光,务必由前门入而破后门出,才能海阔天空,任尔畅游翱翔。

    初学者乐于承受“束缚”也不易,在经历一番“束缚”后,“破束缚”更是大不易。鉴古有得,艺有所成,即使不满足现状,想“破束缚”往往第一位阻挠者,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我本人即有这苦恼的体验。自己那多少年来形成的思路、熟悉的技法、顺势的惯性、无形的惰性,都成了顽固而强劲的阻力,心与手的相乖,熟返生的冲突,以至自己与自己的作对、打架。要战胜往昔的自我是带有离奇色彩的痛苦经历,但唯有战胜旧我,才会有一个全新的我!

    诚然,即使有“破束缚”的毅力和胆魄,其边破边立的过程也是持久而漫长的,荆棘更多,坑凹更烈。如果说,初期的“束缚”算不上是圆满的成功,那么,深层次的“破束缚”更不是当然的成功。早期的接受“束缚”,作品里虽然没有多少自己,却还有古人,不能大成,定有小成,保险系数是很大的;“破束缚”而走火入魔,作品里不仅失去了古人,也失去了自己,其结局将是前功尽弃,一无所成,有着很大的冒险性。平心而论,“束缚”与“破束缚”都只是一个运动的过程,而不是目标。为了达到去其依傍的创造目标。“破束缚”摆脱身上固有的东西,即那些纯属于古人、他人的那部分东西,更需要在摆脱中无所不用其极地去探索、吸收、消化、把握为纯属于自我的东西,如此,吐故纳新,去芜存菁,坚韧不拔,日积月累,方能“破”中有“立”、边“破”边“立”,由继承到创造,创造出新的印风,乃至有目的地去“束缚”后来人。

    “束缚”与“破束缚”,核心是一个继承传统与推陈出新的命题。我们讲继承,是讲继承优秀的传统精华;我们讲创新,是讲创造具备真、善、美的艺术新内涵。今日被称为传统精华的东西,都曾是历史上某一阶段闪耀光华的东西。今天即使是濯古有成的新创造,也将在历史的行进中成为一种传统。因此,把新与旧简单地敌对是失之偏颇的。把“束缚”与“破束缚”机械地割裂开来也是失之偏颇的。我不赞成在印章艺术上对传统的一概否定、拒绝借鉴,我不赞成对未经时间检验的所谓新面一概欢呼、趋之若鹜。辩证法使我们变得清醒、公允、坦荡、深沉、聪明,应该正确对待和处理好“束缚”与“破束缚”的关系,以弘扬我国的印学。

    (作者为西泠印社名誉社长、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篆刻艺术院名誉院长、上海市文联荣誉委员、上海韩天衡文化艺术基金会理事长、韩天衡艺术教育基地校长、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教授、吴昌硕纪念馆馆长;2023年荣获西泠印社终身成就奖,2015年荣获中国书法最高奖“兰亭奖艺术奖”榜首;2013年韩天衡美术馆在上海嘉定开馆。本文为新时代美术高峰课题组、中国书法“两创”课题组专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