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断力是决定艺术家高下的基础

    判断力和学问大小、读书多少，没有必然的关系。正如严羽在《沧浪诗话》中说的：“夫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至。”读了很多书，未必有判断力，但不多读书、不做学问，则不会有很高、很正确的判断力，所达到的结果常常是不同的。

    判断力也就是认识能力，是认识能力的最高层次。判断力决定一个人的水平和层次，人生、品质、事业以及学问的高低，都是由其判断力决定的。相比之下，一个人读书多少并不重要，判断力才是重要的。一个人读了很多书，但判断力低下或错误，这些书也可能白读。判断力是决定一个人的人生、事业、学问达到高度的基础；当然，在判断力正确的基础上，多读书又是一个人的人生、事业、学问达到更高境界的基础。

    对艺术作品的判断力是决定一个艺术家高下的基础，比如将俗看为雅，将粗劣看成文秀，将格调低下的作品看成格调很高的作品；反之，将雅看为俗，将高格调看成低格调，都是绝对不能成为好艺术家的。当然，判断力正确的人也不一定成为好的艺术家，但只要肯努力，就有成为好艺术家的可能，或者通过哲学的训练就有可能成为好的批评家。而判断力错误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成为好的艺术家或好的批评家。

    艺术创作和艺术史是两个不同的学科，只有一点是相同的，即对艺术作品的判断力，但不是鉴赏力，因为艺术创作是直接意识，而艺术批评、艺术史是哲学意识。艺术家只能知道艺术作品在表现方面的高下，比如水墨画的用笔技巧，绘画性方面的格调高下及浅层次的境界。而艺术史家在判断以上这些方面之外，还要知道更深层的内涵。比如艺术作品产生的社会基础、形成的因素、社会意义；在艺术史上的价值，继承了哪些，发展了哪些，影响了哪些；还有时代性样式的分析；等等。要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

    艺术史研究的基础是学术

    艺术创作的基础是技术——造型能力、表现技巧、色彩、笔墨等，艺术史研究的基础是学术，要了解社会、历史、哲学、宗教、文学、心理等，当然还要有很好的文字表达能力。艺术创作和艺术史研究，二者不是一回事，如按教学分，艺术创作应属艺术学院，而艺术史研究应属文理学院。有很多艺术家老是分不清二者的区别，总是以艺术史家能否画画、写字来衡量其水平或者比较艺术家和艺术史家的高低，都是十分错误的。这正如战争和战争史家，战争就是打仗，必须侦察敌情，要会射击，甩手榴弹，会拼刺刀；而战争史家绝不要侦察敌情，更不要甩手榴弹和拼刺刀，但要对战争作历史的、哲学的分析。战争的指挥员和战斗员，不必会写文章，不必会古典文学和外文，而战争史家不必会拼刺刀，但必须有学问。卫青是著名的军事将领，司马迁是著名的历史学家，二者怎么区分高下？当然，如果没有战争，就没有战争史家；没有细菌，就没有细菌研究家；没有犯罪分子，就没有犯罪心理学家。但不能说细菌就高于细菌研究家，犯罪分子就高于犯罪心理学家。如前所述，二者不是一回事，应分属不同的领域。比较高下，只能在同一领域内比较。

    是否名作由真正权威人士判定更为准确

    艺术创作和艺术史研究都必须具有对艺术作品的判断力，二者必须具有的知识是艺术批评。对艺术作品的判断力也是艺术批评的基础，但对艺术作品的判断力，又从何而来呢？《文心雕龙·知音》有云：“凡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故圆照之象，务先博观。”但操千曲如果都是浅薄低俗之曲，观千剑如果都是粗劣低下之剑，那也锻炼不出好的判断眼光。必须是名曲和名剑，然后才能“阅乔岳以形培塿，酌沧波以喻畎浍。无私于轻重，不偏于憎爱，然后能平理若衡，照辞如镜矣”。名曲、名剑、名画、名文，都必须由权威人士所定。《文心雕龙》又云：“洪钟万钧，夔旷所定，良书盈箧，妙鉴乃订。流郑淫人，无或失听。”了解权威及其评判标准，也需要有一定的基础。这就需要学习，需要一定的修养。从未受过大师教育的人，永远成不了大师；从未受过权威指点的人，永远成不了权威。这“教育”和“指点”包括收集理论著作或作品的感染，当然如能亲受其教育和指点，那就更好了。历来有“名师出高徒”之说。

    现在有很多水平低下庸俗的艺术家和理论家，被某些媒体称为“大师”“权威”，其实是所谓的“伪大师”“伪权威”，这是最误人子弟的。但“伪大师”“伪权威”终究要淡出历史，为时不会太久。所以，对判断力不强的人来说，最好选择古人或稍前于今人的“权威”和“大师”为学习对象，比如范宽、李成的画，八大山人、弘仁的画，“二王”的书法，欧、虞、褚、颜、柳等的书法，凡是历史上著名的艺术家，基本上都是可以信赖的。这也是经过大师和权威人士所认定的，又经过历史筛选的。

    教学生对作品高下雅俗判断能力最为重要

    我们今天教育学生，当然首先是基础知识的教育。通识教育是十分重要的，没有通识，便不可能形成专业的高度。但对专业的教育，首先应该强调判断力的训练，对艺术创作或艺术史研究的学生之教育，首先是培养他们对艺术作品高下雅俗的判断，这是专业的最基础。这个基础错了，一切都错；这个基础对了，才有发展的前途。

    对于学习艺术史的学生来说，老师还必须选择古今优秀的理论著作、史学著作，使之精读和泛读，培养学生对理论著作、史学著作优劣的判断能力。

    最后要道及，史与论是有区别的。中国传统的说法是史高于论，史中含有论，史必须有论的高度，而论也必以史为基础，史必须有确凿的根据，论只是在史的基础上的发挥。朱光潜说：“不通一艺莫谈艺，实践实感是真凭。”从事理论研究的人，最好懂得创作的实践，朱光潜的缺点就是不太懂得创作的“实践实感”。宗白华的名气当时低于朱光潜（朱光潜是一级教授，宗白华是二级教授），但现在人们对宗白华的著作似乎更重视，就因为宗白华会写诗，也懂画，能够“实践实感”。

    中国传统的权威理论家，如顾恺之、谢赫、石涛、董其昌、恽南田等，也是权威画家，有的也是画家兼理论家。权威的美术史家不必是美术创作家，如张彦远、郭若虚等，但他们必须有正确的学术判断力。

    （本文为新时代美术高峰课题组、中国画“两创”课题组专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