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链接
日 报周 报杂 志 人民网

那时雪浓

杨占厂 《 人民周刊 》(

    那时候,季节一入冬,天色就开始酝酿雪意了。望着一天比一天弱的日光、一天比一天厚的彤云,舅舅们把屋顶加固严实,舅爹给牛棚里备足草料,舅奶用筷子敲击腌菜坛子听声辨味,而孩子们呢,把用当季棉花新做的冬衣冬鞋,都排在了床头。

    就等着雪,纷纷扬扬地来了。

    比人急的,是大地。从深秋到初冬,收割完庄稼的土地辽阔而寂寞,鸣虫们一个个都遁了,除了略带绿意的麦苗,整体呈现出苍黄的暗色调。那些树木,成天都在风里呼啸着,夜晚尤其如此;河水也都瘦了,懒得流淌,不如干脆待到冰封就此冬眠。

    就等着雪,不遮不掩地来了。

    在连着几个密云不飞的阴天之后,雪,来了。因为有过足够的酝酿和足够的等待,这场雪,通常都不会让天、地、人失望。大人们都待在屋里,这时候没有农活,雪来了,意味着可以坦然地冬歇了,炉火更旺了,粥也更烫了。孩子们冲出屋外,跑到野地,仰头看着大雪或疾或徐地跌落下来,一片雪覆盖另一片雪,温柔,决绝。嘶喊着打雪仗,不一会儿,头发、衣服,以及远近的田野、村庄,都白了。

    这雪从白天下到了深夜,兴之所起,一发难收。雪落并非无声,枯枝被压断的“咔咔”声等到醒来,仿佛俗世被按下了暂停键,美好的,不美好的,都被封存。雪光经太阳反射,灼人眼目。雪后巨寒,野外,只剩下嶙峋的树木站着,看到它们,想起我们,同在人世间把身躯骨骼喂到风雪冰冻里炼。而在沃雪之下,麦苗和虫子们正孕育着又一个轮回的生机。

    那时候,放眼旷野,连电线杆都很少,也听不到机动车的声音。所以,那样的雪,和魏晋的雪,唐宋的雪,明清的雪,应该是一样的雪。

    这些雪,首先是诗意的。每一冬,眯着眼望帘外飘飞不尽的雪,舅爹舅奶的脸上,泛出和他们千年来的祖先一样的光芒来,且禁不住地说:“这么大的雪,开春是个好年景哩。”

    有些大一点的女孩子们,还会把雪铲到坛子里,密封,埋入地下,等来年盛夏取出使用。每逢雪后,三舅总会去叮当河里凿开一个冰洞钓刀鱼,当时我就觉得那么木讷粗笨的他,其实内心也是有朴素美感的,“独钓寒江雪”的刹那雅致,并非文人独有。

    谈到雪中雅致,大概没有人可以比得上魏晋风流吧。那些人活得真叫率性不羁。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四望皎然,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山阴,就是今天浙江的绍兴;王子猷,就是王羲之的第五子。那场雪下过1000多年之后,另一位山阴人张岱,也遭遇了一场雪。彼时已是明末崇祯五年间了,杭州西湖边,一场肥雪漫天覆下,人鸟声绝,张岱去湖心亭看雪,“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唯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一痕,一点,一芥,两三粒,这哪里是写文呢,分明是中国风浓烈的山水画呀。张岱耐不住好奇心,乘舟去看湖心那舟,舟中两人,童子以雪煮茶,以炉烫酒。张岱不啰唆,入席浮三大白,返回途中,摆渡人喃喃自语,“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还有一些印象深刻的古时候的雪,是从冬闲里的说书人口中听到的,譬如林教头风雪山神庙,贾宝玉踏雪出家路,那两场雪,一定特别浓,特别冷,冷到现在读到这两个章节都能有刺骨的寒意传来,尤其是宝玉那一段,也是《红楼梦》的终结,“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马克思主义哲学是总开关
一生求真王晓棠
《新四军军歌》诞生历程
“一带一路”上的唐代旅行家
鲁迅与版画
钟灵毓秀都江堰
禅味心灵,素简人生
那时雪浓
泰北的大象
藏在巴赫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