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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启超的手足亲情

梁思萃 《 人民周刊 》(

    “一门三院士,满庭皆才俊”,这是对我大伯梁启超一家的贴切形容。大伯不但热爱并教育自己的子女,而且对兄弟姐妹也是关爱有加。

    大伯共有兄弟七人、姐妹四人,二姑四姑未婚早逝,大姑三姑的婚事由大伯精心操办并置嫁妆。我三伯年幼读私塾时睡着了,遭老师拍案惊吓而死,四伯不成器,五伯病亡,六伯痴呆,大伯身边只有二弟启勋和七弟启雄。

    常嘱子女尊重长辈

    二伯梁启勋比大伯小三岁,兄弟感情极深。大伯流亡日本时,经济并不宽裕,却送二伯到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学经济。民国初二伯随他回国后,大伯每天演讲开会,整天宾客盈门,忙得不可开交。二伯则负责家里事务,大伯外出时,二伯随行左右护卫。1914年二伯买下北京南长街54号宅院,这里曾经是大伯进京会客之处,也是梁家大聚会的场所。

    1923年5月8日大伯致长女思顺函中写道:“昨日是你二叔生日,那三个淘气精都跟我进城来了,约摸十一时,思成思永同乘菲律宾带来的摩托车出门,正出南长街口被大汽车横撞过来,两个都碰倒在地,思永满脸流血飞跑回家,他说快去救二哥吧,二哥碰坏了。等曹五将思成背到家来,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两个孩子真勇敢很可爱,思成受了重伤忍耐的住,还安慰我们,思永伤的亦不轻,还拼命看护他哥哥。你三姑丈和七叔乘汽车请大夫,差不多一点钟才把医生捉来。全身检视一番,腹部以上丝毫无伤,只是左腿断了。随即送往医院,思永也送医院,也是腹部以上一点伤没有,不过把嘴唇碰裂了一块,今朝我同你二叔三姑七叔去看他们,他们哥俩已经说说笑笑又淘气的不得了。昨天中饭是你姑父和三姑请你二叔寿酒,晚上是我请。”

    大伯在世时,梁家常聚会,他还特别关照儿女尊重二叔。1921年函告思顺:“闻汝到菲,尚未有禀寄汝二叔,太疏忽了,可即寄一禀。”1925年10月致国外子女:“你们二叔的勤劳真是再没有别人能学到了。他在山上住了将近两个月,中间仅入城三次,都是或一宿而返,或当日即返,内中还开过六日夜工,他就半夜才回寓,因为多方工程他一处都不能放松。他最注意的是圹内工程,真是一砖一石都经过目,用过心了。我窥他的意思不但为妈妈,因为这也是我千年安宅,他怕你们少不更事,弄得不好,所以趁他精力尚壮,对于他的哥哥尽这一番心,但是你们对这样的叔叔,不知如何孝敬,才算报答哩。今天我叫忠忠达达向二叔深深行个礼,谢谢二叔替你们姐弟担任这一件大事,你们还要每人各写一封信叩谢才好。”

    1929年,大伯过世后,我二哥思成、三哥思永忙于野外考察,与二叔来往不多。在我记忆中,仅是在二伯生日时,思顺大姐参加庆寿。我爹很尊重二伯,每年春节一大早,就带领我们兄妹去南长街54号拜早年。

    关爱幼弟,长兄如父

    戊戌变法失败后,祖父逃亡澳门,1900年生了我爹梁启雄,比我大伯小27岁。长兄如父,大伯对我爹的关爱如同父子。

    我爹年幼时,祖父亲授古文,伯父说:“先君子以幼子最见钟爱,传家学独劭……”我爹14岁时,大伯接弟妹三人来京学习,我爹1915年就读英国教会学校崇德中学,1916年就读南开中学。当时梁家还有我大姑的两个女儿,以及李夫人的侄子侄女多人。伯父伯母看到我爹随父亲流亡澳门时,生活清苦营养不良,身体瘦弱,梁家孩子每个月发零花钱时,都发我爹双份,供他营养健身。

    1923年祖母病危,我爹回广东尊母命与我妈成婚。1924年夏回天津时,李夫人病危,大伯收入也不如前,我爹不愿给大伯增加负担,读到南开经济系二年级后辍学。大伯从1925年开始,在百忙中多次抽空给我爹讲先秦诸子,并鼓励他研究荀子,我爹随大伯到清华大学研究院旁听,1926年任助教,一年月入百元。1927年大伯回天津养病,我爹随侍兄疾,在南开中学任教员,并继续接受兄长指导。1929年初大伯逝世后,我爹边做教员边继续研究。1935年任北平图书馆馆员时,我爹利用上班前和下班后的时间,到书库通读3000余卷,编成二十四史传目引得(索引),1936年与社会上颇具影响的《荀子柬释》同时出版,从而可以被燕京大学等名校聘请为讲师和教授。我爹大学没毕业却成为颇有名气的学者,全赖我大伯的教导,他对长兄终生难忘。1959年中国革命博物馆展出大伯的照片,我爹十分高兴,不顾身体虚弱,抱病从西郊北京大学住所跑到天安门观看。

    大伯去世后,其子女对我家仍然照顾有加。二哥思成介绍我爹在东北大学附中任教,后来到大学任讲师。九一八事变后,又介绍到中国营造学社。1938年祖母病危,大姐思顺请来北平四大名医之首萧龙友来家诊治,只是一服药即病愈,一直活到1957年。我因为患有严重的气管炎,久治不愈,大姐思顺和三姐思庄一个为我订牛奶,一个供我吃鱼肝油。

    七七事变后,日军想借大伯《新民说》的盛名笼络人心,以巩固其统治,成立了新民学会,拟高薪聘请我爹为其工作。当时我爹是大学讲师及图书馆员,上有年迈母亲下有三个子女,还供我六伯之子梁思敬读大学,经济拮据。但我爹说他绝不能出卖大哥的名誉,拒绝接受聘请,为此日军曾派多人日夜守在我家居住的新会会馆门前。

    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时任燕京大学讲师的父亲彻底失业,且患有肺病吐血,日方送来伪北京大学的干薪,仍被我爹拒绝。在身无分文的情况下,我哥梁思乾初中毕业失学,重视子女教育的爹,培养六伯之子梁思敬到大学毕业,亲生儿子只读到初中,他坚守并维护了大伯的名誉。

    培养七弟,为庶母养老

    大伯除了关心兄弟们的成长,对其他家人也多有关照。他在1926年9月4日的家书中说:“我不但伤悼四姑,因为细婆太难过了,令我伤心,现在祖父祖母都久已弃养,我对于先人的一点孝心只好寄在细婆身上。”细(注:广东话意“小”)婆是他庶母叶氏,原来是他生母的陪房丫头,我的祖父前两任妻子过世后娶叶氏为妾,叶氏生有二子二女,大儿子(我六伯父)痴呆,大伯在戊戌变法失败逃亡期间,曾接六伯父到日本治疗。大伯关心庶母今后的生活,刻意培养七弟(即我父亲梁启雄),以便她老有所养。

    1927年2月家书:“我从今天起每天教达达,思懿国文一篇,目的还不在于教他们,乃是阿时寒假后要到南开当先生了,我实在有点不放心,所以借他们来教他教授法,却是已经把达达们高兴到了不得了。”达达、思懿是我大伯的五儿子和五女儿,阿时是我早逝的大姑的女儿,大姑去世后,大伯把她接到身边教养,从这件事看出他对外甥女的关怀不亚于亲生儿女。

    几十年来,我们与大伯后人的亲情延伸至今:1965年初我爹去世,三姐思庄年轻守寡,仅有北大图书馆微薄工资,却每年给我妈100元,1981年她患脑溢血不省人事,她女儿吴荔明每年仍送钱来,直至1986年三姐去世。

    王夫人晚年与儿女失去联系,由我哥梁思乾照顾,曾接到家中居住一段时间,但她非要回手帕胡同自己家中,只得由我哥托人前往照料并送去日用品。1968年王夫人病故家中。我哥1983年去世,嫂子2018年初也走了,子女处理遗物时发现了大伯穿过的黑呢子银狐大衣,经大伯后人辨认商议,于今年4月26日捐献给了家乡新会梁氏纪念馆。

    2010年我孙子李继周从北京大学毕业后,要到美国继续深造理论物理,我认为离实际应用太远,想请我八哥梁思礼院士说服他改变方向。没想到八哥与我孙子深谈后说,这样的孩子太难得了,理论物理对科学发展十分重要,你们如果不是等着他挣钱养家就要支持他。在八哥的鼓励与支持下,现在我孙子的研究已经小有成就。“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是他的座右铭。

    2013年起,我用了三年多时间,在八哥梁思礼的支持和具体帮助下,争取到了北海快雪堂,在蔡锷殉国百年忌日时,建立了松坡图书馆旧址的铜牌,以纪念梁蔡师生情谊,并弘扬爱国主义精神,也是为回报我大伯一家如山一样之恩情。

    (作者系梁启超七弟梁启雄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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