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尘世三部曲”《声音史》《寂静史》《隐秘史》、长篇小说《谁在敲门》《红砖楼》到获鲁迅文学奖的中篇小说《屋檐》,罗伟章的作品题材各异,情感基调也大不相同,但都包含了同一个主题——在现代化进程中,如何保有人的温度?当传统的血缘、地缘网络在现代社会中转型,我们如何从中汲取力量,抵御由此带来的精神波动,并重建有温度的联结?
《声音史》的主角杨浪天生具有记忆并复现声音的“特异功能”,不仅能复现人的声音,还能复现植物、动物的声音,能复现整个村庄土地范围内的一切声响。随着千河口村的人为了更好的生活纷纷走出大山,整个村庄迁徙到只剩下杨浪与夏青。杨浪用声音储存着这个正在变迁的村庄的记忆,他能从收拾残瓦碰出的碎响识别它们各自的主人,因为“主人们生活过的气息,已浸入瓦们的骨骼”(评论家雷达语)。《声音史》以当代乡村发展与变迁为背景,用一场深沉的守望,为古老文明的远去留下一份温厚的记忆与敬意。
《谁在敲门》是个大部头长篇,以“父亲的病”这样一个微观事件为切口,铺陈了一个时代的变迁,写出了中国乡土社会在城市化进程中逐渐转型的过程。罗伟章说,“《饥饿百年》是山的文明,《谁在敲门》是河的文明,山河这个词,说的正是它们的骨肉联系——传统文明和现代文明的骨肉联系。”山是稳固的,恒定的;河是流动的,易变的,正如传统文明和现代文明不同的两种形态。而这两种文明形态的并存,是中华文明延续至今依然生机勃发的关键。《谁在敲门》中的父亲像山,形态稳固,不想改变,连去镇上住都会因不适生出各种病症,这正是乡土文明面临调适和改变的隐喻。需要看到的是,哪怕我们已经身处“河的文明”,“山的文明”也依然深潜于我们的生命,不时显露出它坚硬和稳固的底色。
《红砖楼》则用带有深刻反思精神的书写,讲述了20世纪八九十年代到如今,东轩市的作家、艺术家聚集在一幢显眼的红砖楼中的故事。小说通过主线故事展现他们对创作初衷的追寻和意义感的重建。红砖楼是一个象征,它既是作家们聚集的地方,也是他们精神自省和自我重塑的场所。小说中的前辈作家冉强与年轻人盛华的相遇,揭示了个体如何寻找自我、坚守本心,以及他们如何面对内心的恐惧、惰性和利益考量。罗伟章在《红砖楼》中用现实主义手法,审视知识分子群体在现代社会中的生存处境与心理状态,并探寻精神突围的可能。
《屋檐》从居住这个朴素的日常主题入手,讲述两代青年人的居住困境。居住是人类在世最基础的生存需求之一,20世纪80到90年代,中国还未大规模出现商品房,住房几乎靠单位分配,很多年轻人正如《屋檐》里的那样合住在一起。无独有偶,当代在大城市打拼的年轻人,也有很多选择与陌生人合租。《屋檐》以温柔的笔触,写出了不同代际的年轻人在相似的生存境遇中面临的不同精神困惑。小说主人公孙进宇等人,面临的主要是逼仄的外部环境对个体生存的挤压。密不透风的住宿条件带来的是几乎丧失个人隐私的生活,但同时,这些困难也促成了人与人之间密切的精神连接,整个社会向上的精神风貌和昂扬的情感基调给青春的惆怅带来一丝“茂美和轻盈”。
而当代年轻人普遍承受着传统儒家“差序格局”在现代性语境下的转型。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对这种“差序格局”有精妙的论述,它指的是以亲属关系为主轴,由血缘、地缘、业缘层层推展的网络关系。在差序格局下,每个人都以自己为中心结成网络,而身处网络的中央,人会感到人际关系带来的稳定感和安全感。现代社会逐渐改变了这种关系网络,人们之间的连接从有温度的、近距离的变成隔着手机屏幕的、远距离的虚拟接触。罗伟章的《屋檐》借此唤起我们对重建真实连接的思考——这种困境本身也催生了新的互助形式与情感回归的可能。作家从日常生活中的居住问题,发现了两代人之间的联系和差异,并由此展开一场关于传统和现代的对话。
罗伟章用脑为小说谋篇布局,用心为小说铺陈因果,让小说具备了中国儒家传统中备受推崇的温柔敦厚,无论是孙进宇从前的经历,还是他对着房客们的讲述,都充满“温良恭俭让”的气质。《屋檐》不是苍凉的寓言,作者在这部小说中给我们无限希望,让我们相信“人是需要与人交往带来温度的,这种温度终究会成长为支撑人们的精神支柱”。
从《声音史》中杨浪用声音储存变迁的村庄,到《谁在敲门》中书写一个大家族在时代洪流中的沉浮变迁,以及《红砖楼》中知识分子的精神求索,罗伟章始终在做同一件事:用日复一日的写作,寻找对抗孤独的良药。这是在传统和现代文明更替之际,对两种文明做出深度思索之后,向传统文明的温情致敬和对现代文明的积极接纳。他的文字提醒我们,每一次变迁都孕育着新的生机,而人性的温度,终将在碰撞与融合中焕发出更坚韧的光亮。
(作者单位:四川省作家协会创作研究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