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年》(中国工人出版社)以江阳机电厂为叙事原点,横跨数十年,串联起三代中国产业工人的命运浮沉,彰显他们的初心坚守。创作这部工业题材长篇小说,看起来似乎是个偶然。在此之前,我从未涉及过有关工业的内容,对工业、工厂和工人知之甚少。
我出生于农村,18岁参军入伍,人生最美好的时期,都是在军营度过的。几十年来,我从基层的新闻报道员到报社记者、编辑,最后又到部队文艺创作室从事专业创作,似乎所有的日常都与军队这座大熔炉密切相关,我所经历的和记录的,都是与军人血肉相连的生活。那戈壁高原的开阔,那雪山莽林的深邃,那山中阵地的神秘,还有生活在那里的军人和他们的家属、孩子,他们的某个微笑或忧伤,都会让我心生感动。这一切都是我最熟悉的,也是我最热爱的。文学创作要考虑受众,受众不同决定了作者创作方向的不同。而我的想法十分单纯,就是想写一点基层官兵喜爱看的作品。于是,我的创作完全浸泡在这个舒适区内,虽然未能写出什么惊人之作,但也收获了诸多喜悦。
几十年岁月匆匆,我没想到,临近退休时,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接触到一群与我过去的生活完全不同的人,他们成天跟机床打交道,跟焊枪打交道,跟钳子、扳手打交道,他们是地地道道的产业工人。他们那种不同的生活让我心中顿生一种莫名的兴奋和好奇,甚至产生了想写写这个群体的想法。然而,我对他们的生活知之甚少。
好在我的妻子就出生于一个工人家庭,我的岳父岳母就曾在一个国营大厂做工。那里是一个我陌生而熟悉的存在。陌生的是对那里的生产运行丝毫不知,只看见所有人都很忙碌,却又忙碌得按部就班。而熟悉的是,我亲眼见到这个庞大“家庭”在几十年里经历的无数兴衰与更迭,以及这里的人们所经历的苦辣酸甜。也正是这些,为我打开了一扇理解中国工厂、工人的窗口,从而也奠定了我对中国工厂、工人的情感底色。
我一直认为,文学创作尤其是小说创作,就是一个追求自由的过程。可现在,我将进入一段我所不熟悉的生活,如何才能获得创作和想象的自由呢?我不能确定。但我知道,首先得用真心真诚地去感受,得热烈而赤诚地去爱。
于是,我走出创作舒适区,进入到工业题材这个陌生领域,虽然内心忐忑不安。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当我一脚踏进这个陌生领域,看到了过去从未见过的场景,听到了新奇、别样的故事,突然发现,这些场景和故事顿时将我的文学想象引入另一条河流,而且是一条通往大海的河流,它彻底拓宽了我以往的经验,打开了一片全新的天空,让我的想象在这片天空里自由翱翔起来。
军营和工厂本身有着极大的差异。起初我担心,这种差异会像沟壑一样阻隔我惯常的创作构想。而恰恰相反的是,这种差异性创作体验,不仅没有束缚我的想象,反而给我带来莫大的新奇感。如今,中国制造在世界大放异彩。通过短短几十年的努力,中国从一个工业落后的国家华丽转身为工业制造大国,并不断向工业强国迈进,这已是不争的事实。当你走进一个个偌大的车间,当你面对庞大的现代化生产设备,你才能体会到这一点。
这种扑面而来的工业热潮,像长河巨浪,冲击着每一个人,影响着每一个人,感召着每一个人,改变着每一个人,作家当然也不能例外。正是这种直面的撞击,迫使我一头扎进这片工业潮水中,回望、追寻几十年来中国工人走过的历程,以及他们的挣扎、泪水、成功和欢笑。这种时代工业的发展大潮,也成为我认真、坚定地完成这部作品的原动力。
正是有了差异性的创作体验,遭遇了时代工业的直面撞击,我捕捉到了灵感,从一个小国营工厂出发,完成了对中国工业几十年来发展的追溯与回望。这是一个闪烁着人性光芒、却又平凡的英雄群体,我没法不敬仰他们,我愿意跟他们一起欢笑、一起流泪。我要写这种人性的光芒。当我想到此时,一群人物便从工厂的各个角落走了出来,他们带着历史的烙印,带着不同的个性,带着中国工人特有的气质,来到了我的眼前。我要书写的正是他们。
如今的中国,真正的工业文明时代已经到来,如果工业文学仍处于某种观望和等待之中,显然就是文学落后于现实了。文学其实是不需要区分为某某文学的,文学是写作者对世界的想象和看法。文学毕竟是写人的,只要回到了人的本位中,无论什么文学,同样都会打动人心。如果非要区分不可,那么,工业文学同样是写作者对世界想象的重要组成部分。尤其是在当下的中国,工业文学显得更加亟需和迫切。在这个蓬勃的工业文明时代,工业文学理应成为当下文学创作的重要方向之一。
当然,这是一条漫长的路,如同工业产品的革新一样,需要在尝试中历经无数失败才能获得成功。文学没有弯道超车,只能一步步地探索前行。能在长篇小说《锦年》创作中,对工业文学做一点粗浅的尝试和探索,无论成功与否,我都深以为幸。
(作者系火箭军政治工作部原文艺创作室专业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