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学中文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6年07月10日 F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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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逐渐与这片土地同频共振(打开话匣)

——一名斯里兰卡籍青年汉学家的十年求索

安喜乐文/图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7月10日 第 11 版)

  半个月前,我前往山东青岛,参与由教育部中外语言交流合作中心、北京语言大学联合举办,青岛世界汉学中心承办的第四届“问道中国:‘新汉学计划’博士毕业生研习营”。作为本次研习营青年导师,与这批优秀青年学者交流成长的过程里,我愈发体会到“新汉学计划”项目深远的育人价值与中外文明交流意义。返程上海的高铁上,心生诸多感触,遂落笔成文。我希望借助文字,展现海内外青年汉学研究者的所思所行,让这份跨文化求索的声音被更多人听见。

  从2012年第一次踏上中国土地,我在这里完成了本科与硕士学业,而后回到斯里兰卡,在科伦坡大学孔子学院从事汉语教学与标准制定工作,真切感受到自己正汇入中斯文化交往的时代洪流。然而工作越深入,困惑越清晰:我教得了汉语,却尚未真正走进中国研究的学术腹地;我看得见巨变,却读不懂背后的逻辑。经恩师推荐,我通过“新汉学计划”进入北京外国语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如今,又在“新汉学博士后培养计划”支持下,来到华东师范大学继续学术探索。正是这段跨越十多年的旅程,让我从一个学习中文的人,真正成长为一名通过中文研究中国、讲述中国的人。

  

  从“学中文”到“研中国”

  “新汉学计划”是促成这一转变的关键桥梁。读博期间,我第一次在官方系统中被定义为“准汉学家”。坦率地说,最初听到这个称谓时,我内心更多的是惶恐——我何以被称为“汉学家”、又何以成为“新汉学家”?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个头衔不是一个身份标签,而是一条需要一步步走出来的路。

  在北京外国语大学攻读博士的岁月,是我学术生涯中最关键的成长阶段。“新汉学计划”构建了一套完整的培养体系——从课程学习到田野调查,从学术会议到研学活动,它让我逐渐明白:汉学家不是关在书斋里“读中国”,而是要走进中国社会“理解中国”。

  从“学习中文的人”,到“通过中文理解中国、研究中国、讲述中国的人”,这一转变,离不开时间的沉淀、现场的感知,以及与具体的人之间真切而深入的互动。

  走进田野,看见真实的中国

  “新汉学计划”为我们安排的不仅是课堂与书面论文。它让我走进江西赣州参加“绿色乡村行”研学活动,在县级高中为学生们教授英语。

  那是我第一次直面真实的中国乡镇教育,教室里坐着的每一个孩子眼中都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那种眼神,我曾在斯里兰卡乡镇青年的脸上见过无数次,如出一辙。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中国的故事不只是北上广深的高楼大厦,更是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小城、小镇和普通人。读懂中国,必须读懂这些人。

  后来,我又在浙江五四村参加研学,亲眼看见“中国式现代化”在基层社会的真实注脚——数字赋能乡村治理、集体经济带动共同富裕,那些写在文件里的政策术语,落地之后变成了一条条硬化道路、一个个乡村图书馆、一份份村民分红。理论在实践中获得了生命,而我从观察中获得了理解。

  从云南昆明到福建厦门,从北京到上海,从江西赣州的乡镇课堂到浙江五四村的田间地头,我走过超过25个省份。我不再是一个外部观察者,我融入了这个国家的生活,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成为一个与这片土地同频共振的人。

  “新汉学”之“新”在何处

  传统汉学常将中国视为一个遥远的“他者”,进行文本式的观察。学者们皓首穷经,却可能与真实的中国社会仍有一定距离。而“新汉学”之“新”,首先在于研究主体的转变——我们不再是站在外面看中国,而是走进其中,与中国学者、中国民众在同一文化脉络中共同求索。

  “新”还在于研究方法。不只在书斋中埋头钻研,更要走进田野、课堂、乡村和普通人的生

  活。“新汉学计划”打破短期访学的模式,让海外学者通过长周期的田野考察、基层实践等沉浸式体验,深入中国社会肌理。这种“扎根中国大地”的研究,有效消融了文化隔阂。

  而最重要的“新”,在于中国文化内在精神意蕴所引致的研究伦理——学会“像弱者一样感受世界”——这不是放弃力量,而是放下傲慢;不是停留于同情,而是真正理解那些不容易被看见的处境、声音和经验。只有当我们愿意站在普通人的位置上重新看世界,学术才会有温度,知识才会有良知,文明交流才不会成为空洞的口号。

  “新汉学”之“新”,也在于研究主体的多元化。不同文化背景、不同学科方向的青年学者在“新汉学计划”搭建的学术共同体中彼此启发、相互交流,让汉学研究从单向的“西方看中国”转变为多元文明共同“参与理解中国”。

  我眼中的“青年汉学家”

  中国哲学中有一种追求,叫“圣人之学”。《礼记·大学》说:“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从格物、致知,到诚意、正心、修身,再到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条由内而外的成长路径让我深受触动。在我看来,研究中国的人至少需要具备三方面的素养。

  第一,把学习理解为修身。知识不仅用来改变命运,也用来安顿内心。汉学研究的核心追求,皆可由此窥其大义。我们研究中国,不是要把中国当作一个标本去解剖,而是要在求知中完善自我、在理解中扩展心胸。

  第二,用多元尺度理解世界。不要只用收入、职位和速度衡量人生。一个人真正的富足,来自他是否能理解差异、欣赏繁华,并在变化中守住自己的内心。研究一个国家同样如此,任何国家的复杂性都远超单一的叙事框架。对中国研究者来说,唯有放下偏见、打开视野,才能看见一个完整的中国。

  第三,走进真实的生活。无论未来从事何种职业,都不要远离现场与人间烟火。真正有力量的知识,往往来自脚下的土地。只有保持对普通人的理解、对弱者的体察、对现实问题的敏感,研究才不至于成为空中楼阁。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汉学的核心追求,我想皆可由此窥其大义。能够与中国学界、中国民众在同一文化源流中求索,也让我想起唐代诗人张九龄的名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跨越地域与文化的距离,共享着同一轮智慧之月。

  汉学源自中国、属于世界,是全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汉学研究从来不只是书斋中的学问,它承担着连接中国与世界、促进不同文明相互理解的重要使命。

  “新汉学计划”不仅让我精通了一门语言,更让我学会用语言去理解一个复杂的文明。汉学之“新”,有待你我共同探寻;汉学之“大”,更应由世界共同享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