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朋友问我,对这部《橘红》(花城出版社)怎么看。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只能这样说,我喜爱广东粤剧,尤其景仰粤剧大师马师曾和红线女。这些年,我也一直对中国传统的中医药文化感兴趣。同时,我也喜欢天津和广州这两座既有相同之处又地域文化迥异的城市。在写这部《橘红》时,我把这热爱、喜欢和兴趣都倾注进去了。
作为一个小说写作者,自然不想,也不能把想说的话直接地在小说里说出来。一般的做法,是想尽一切办法放到故事里,还不光是故事,也包括讲述这个故事的过程。这就像沏茶,故事和讲述这个故事的过程是水,想说的话是茶叶。于是,这个小说写出来,也就像沏了一壶茶。小说的“水”多还是少,不同的体裁,当然有不同的要求,但“茶叶”不能多,一多就酽了。这也是一个两难的问题。但就这部《橘红》而言,我更关注的是“水”。
我生活在《橘红》的世界里,这段日子,我感觉自己已经没有了年龄。
从某种意义上说,年龄是一个人生命的坐标。我们每个人的一生,就是一条线段。线段的定义,是有两个端点,也就是有始有终。但我们又总是下意识地认为,自己的生命是一条射线。所谓射线就如同一只打开的手电筒,只有一个端点,另一头可以无限延伸。也正因如此,我们才“活在当下”,可以踏实而又快乐地向死而生。但对小说人来说,就某种意义而言,他们的生命是一条直线,也就是说,两头都没有端点。这是因为,他们的精神世界可以向“前”或向“后”无限延伸。只要他们愿意,向前可以追溯到远古,向后则想到哪里就到哪里,直至地老天荒。这是文学,或者说是小说赋予他们精神层面的生命特权。
但是,这里也有一个问题。
当小说写作者拥有了这个特权,就有了一个广袤的精神世界,于是,就小说而言,也就拥有了一个可以无限延展的叙事空间。但如何解析这个空间,又是一件很复杂的事。
情况往往是这样的,面对一部小说,小说写作者在时空的意义上拥有的自由度越大,需要解析的问题也就越复杂。就这部《橘红》而言,也面临这样的问题。
我的解决办法是,在这个庞大的叙事空间里建立起一个一个的“子空间”“孙空间”“重孙空间”。这些空间虽是“祖孙”关系,又可以既有交集,又互不隶属,还可以相互包含。这样一种不考虑“辈分”的解析关系,有些像我们儿时玩过的一种叫“九连环”的玩具。倘再换一个说法,也就是数学中的所谓“拓扑关系”。但与此同时,这些叙事空间又必须有一种内在的逻辑,也就是因果。因为,只有这样,这种解析才能自洽。而如此一来,在叙述层面也就增加了难度。只要稍不留意,哪怕在叙述的过程中有一点小小的疏忽或不经意的漏洞,读者就会糊涂了,被这些“不分辈分”的叙事空间搞得不知所云。
此外,还有一件更麻烦的事。
此时每一个事件的发生,都是由两个因素决定的,一是时间,二是地点。所谓地点,也就是这个事件发生在哪个空间的哪个位置。如果位置确定了,面对如此纵横交错的空间,又如何把时间——这个同样重要的因素,与之一一对应起来呢?
其实,答案早在一百多年前就有了。
只要把我们身处的三维空间再加上一个时间的维度,问题就解决了。
1908年,一个叫赫尔曼·闵可夫斯基的德国人为重新表述他的学生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首次提出将时间与空间统一成四维时空结构的概念。这个天才的数学家说,从今以后,空间自身与时间自身都注定消失在阴影中,只有两者的统一,才能保持独立的现实,这也就是被后人定义为“闵可夫斯基时空”的概念。当时爱因斯坦还有些不以为然,认为这只是一种“华丽的包装”。但7年后,他还是继承并发展了这个概念,应用到他的广义相对论中。
不过,闵可夫斯基和爱因斯坦都不会想到,一百多年后,他们的这个“四维时空”概念对解析小说的叙事空间,竟然也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小说写作者的形象思维往往大于逻辑思维,当他们面对一个庞大的,纵横交错、互不隶属又互有交集或相互包含的“复合叙事空间”时,会感到束手无策,甚至写着写着由于时间坐标模糊,把自己也搞糊涂了。但只要加上时间这个维度,脉络立刻清晰,问题也就解决了。这是因为,闵可夫斯基告诉我们,此时,空间和时间都统一到一个“独立的现实”上来。
在《橘红》的世界里“跋涉”了186年,我才体会到,一个人活过186年,是一种多么奇妙的感觉。我所见过的每一个人都带着自己身上的气息,经历的每一件事,也都散发着当时的味道。这不是穿越,是一天一天,和这些人一起生活过来的。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在《橘红》的时间维度上是中间位置,但是,却是这个故事的起源。天津曾有一个“旅津广东音乐会”,是当时在天津经商的广东人成立的。这个音乐会,曾为广东粤剧在天津的传播和发展作出很大贡献。当时曾请来一位名家,据记载,演出时,台下有一个稚嫩的声音一直在叫好儿,显然是个孩子,而且喊的还都在裉节儿上。这位名家虽在台上,也听得很清,就引起注意。于是散戏时,名家让身边人把这孩子找来。来了一看,再一说一聊,发现这孩子果然很有戏曲天赋。从此,就把他收为自己的艺徒。
这孩子,也就是《橘红》中“秦小驹”的原型。
在广州时,我曾试图沿着时间的维度,去寻找粤剧大师马师曾当年的足迹。我觉得,他就是一个粤剧的精灵,他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粤剧而来。所以,在《橘红》的每一个叙事空间里,在时间维度的每一个节点上,几乎都有他的影子。我走在广州西关的老街上,坐在永庆坊的河涌旁边,似乎总能感受到他的气息。
我觉得,一路走过来,这186年并不长。
(作者系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