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文学观察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6年05月23日 S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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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是每个人最朴素的期盼(创作谈)

葛水平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5月23日 第 07 版)

  创作《和平》,初衷不是想写一部宏大的战争叙事,而是为了那些被硝烟淹没、被历史忽略的平凡生命,我想为他们留下一抹属于个体的生命印记,用以叩问战争与和平的终极意义。

  我坚信,再磅礴的历史,都是由一个个鲜活的个体构成。于是在小说开篇,我便将目光落于两个普通人身上,让张子民与八木下弘拥有同年同月同日的生辰,却有着天差地别的人生轨迹。张子民生于清末民初的中国,在饥饿、贫困、瘟疫与战乱里辗转,两度沦为孤儿,一生都在颠沛中求生;八木下弘成长于日本明治、大正时期,生活安稳无忧,而“明治”“大正”的年号,皆源自中国《周易》,这份文化同根同源的联结,既是八木下弘自幼向往中国的情感伏笔,也让他一生深陷人性分裂的痛苦,在侵略任务与本心良知间苦苦挣扎。

  时间没有刻度,亦无痕迹。世间没有一个人是为战争而来,可战争把一切温暖的事物变得黑暗而悲伤。翻阅海量史料时,我看见太多乱世中的普通百姓,他们并非对世事漠然,只是被恐惧深深裹挟,比起绝境中挣扎求生的能力,他们连预判战争降临的力量,都微弱得让人心疼。

  写作情感的限度,其实就是爱的能力的限度。八木下弘是侵略者,是间谍,也是人性的分裂者,他目睹日军暴行后良知觉醒,在愧疚与痛苦中自我救赎,最终以死亡赎罪;张子民有着民族大义,却也有思想观念上的偏见与局限,对绿萍的伤害,也折射出战争对普通家庭的深层摧残。这些复杂、多面的人物,都不是扁平的符号,而是战争里真实的生命,他们的善恶、挣扎与痛苦,都是战争最真实的写照。

  《和平》写作中,我曾两度陷入停滞。初次动笔时的满腔热忱与壮志,在写到十万字,真正深入战争题材内核时骤然碰壁,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踏入一片全然陌生的领域,知识储备的不足让我举步维艰。可开弓没有回头箭,我选择迎难而上,沉下心去补齐短板,继续前行。第二次卡顿,源于一块深埋地下的石碑,碑上“我死国活”四字,瞬间狠狠击中内心,带来极致的震颤。可被感动是一回事,将这份直击心灵的震撼,妥帖转化为文字、融入作品之中,又是另一重考验。

  在《和平》中,我将钟表化作时间的具象,它寓意着作为第四维度的时间,每秒均匀跳动的刻度,都在丈量着不可逆转的历史进程,可在这规整冰冷的刻度里,又有多少鲜活的生命悄然消失?他们来过这世间,却从未尝过安稳好日子的滋味。

  时间又像从久远记忆里走出的影子,轮廓模糊,却带着撼动人心的重量。人间烟火是一根细密的针,串联起时代的肌理与脉络。

  女性在苦难中拥有的生生不息力量,是我在小说中着力表现的。我在小说中写了一个捡虫豆子发豆芽的婆婆,当炸弹落下时,她下意识地往空碗里扔黄豆,一共98粒。她不识数,端着碗站在街口,想告诉世人日本人扔了碗中豆子一样多的炸弹,可她最终只听见自己从心脏深处发出的惨叫。儿子被炸得只剩半截身子,她哭喊着“不如我伸脖子让日本人一刀,天爷爷把我儿换回来”。还有那些寻不到丈夫全尸的妇女,哭喊着“我这里有头,谁给我换一条腿”。

  我写翠红的故事,与其屈辱活着,不如以死抗争,从弱者变成能报仇的“厉鬼”。可那些在战争威逼下幸存的女性,即便掩埋身体与灵魂的剧痛,或以死明志,仍在废墟上擎起家国与民族“生”的希望,与男性如“共命鸟”般,守护着乡土中国的精神年轮。

  《和平》中塑造的绿萍,是文本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情感枢纽。日军占领奉天,绿萍的父母死于毒气弹引发的瘟疫,家被炸弹炸毁,丈夫任职的邮局也被侵占。邮局上司意大利人巴立地对张子民说:“你不想做亡国奴我理解,你走得我走不得。派你去陕西潼关吧,日本人过不去黄河……中国的年轻人,你要多生娃娃,不为什么,就为了国家将来有扛枪的人!”

  活着,就是抗争。她用生育守住了民族延续的希望。小说以一个个“死亡之镜”,竭力证明战争是最非人性的存在。而八木下弘的视角,让战争的残酷有了更复杂的维度——他既是侵略者,也是人性的觉醒者,亲眼目睹百人斩、活体实验、细菌战等暴行,在良知与使命间撕裂,成为战争罪恶的见证。

  小说以张子民、八木下弘、绿萍的生命时间、心理时间、情感时间为脉络。创作途中,我一直苦苦找寻能与战争年代相称的情感,落笔书写人物身体与命运的种种变故时,始终要求自己遵从人性、不带任何偏颇情绪去刻画。当我们剥离战争的宏大叙事,回归每一个独立的个体本身,会发现这些在战争中承受深重屈辱与无声牺牲的人,理应得到应有的尊重。

  面对任何一场战争,我们都不该轻贱任何一个生命,我们应永远铭记战争带来的无尽的毁灭与伤痛。我们穷尽一生追寻的,不过是世间再无硝烟,人人皆能安享太平,让“和平”二字,不再是乱世里遥不可及的奢望,而是寻常人间的岁月静好。

  在书中,我书写战争对每一个个体的摧残,书写人性的光辉与阴暗,最终只想诉说:和平,是每一个平凡生命最朴素的期盼,是人类文明最珍贵的归宿。愿这段历史被铭记,愿那些无声的生命被看见,愿世间再无硝烟,和平之光照亮每一寸土地。

  (作者系山西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