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华文作品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6年03月14日 S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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栽榆树

任启霞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3月14日 第 07 版)

  万物萌青,一年一度的植树季,总能牵出一段温柔的旧时光。那年春日里,我和弟弟移栽小榆树的画面,依旧清晰如昨。

  那年我7岁,弟弟5岁。最寻常的欢喜,便是在门外胡同里嬉闹疯跑。一日,屋山墙下的碎石头缝里,钻出一棵笔直的小榆树苗,在春天的风里孤零零地摇着,晃着嫩绿的小脑袋,像是在求我们把它从碎石堆里拯救出来。

  我和弟弟一商量,决定把它移栽到自家院子。我们用小铁锄,一点点钩开树苗周围的碎石,扒开泥土,小心地挖出树根,捧起小苗回了家。栽在哪儿好呢?院子里有石榴树、粗壮的梧桐,猪圈外侧还有槐树、杏树。我俩在院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索性在大门内侧挖了个坑。弟弟扶着树苗,我填土、浇水。榆树皮实,好养活,栽下没多久,蔫巴巴的小苗就重新精神了起来。

  那时候的日子,慢得像一列绿皮火车。放学回家,我们总要先蹲在小榆树旁,看它吐出嫩芽、舒展新叶,像守着一个一起长大的伙伴。雨天,我们戴着斗笠,蹲在一旁看雨水打湿树叶,晶亮的水珠顺着枝干滑进泥土里。

  小榆树一年比一年高。有一年春天,风和日暖,满树榆钱开了,一簇簇、一丛丛,像一串串朴素的钱串子,在阳光下闪着光。没有蝶飞蜂舞,没有馥郁香甜的花香,有的只是一树嫩绿的榆钱,从树梢铺到枝干,绿得那样滋润,仿佛把一整个春天的明媚都聚在了这里。

  我和弟弟站在树下,仰望着榆钱串在风里摇动,馋得直咽口水。弟弟找来荆条筐和绳子,一头系筐,一头系在我腰间。我脱了鞋,双手抱树,双脚夹紧树干,像只大毛毛虫似的一拱一拱地爬到树上。我坐在树杈上,专挑榆钱最密的枝子折断,扔给树下仰头张望的弟弟。再随手捋下一把,顾不上摘掉褐色的萼片,顾不上榆钱上的灰尘,就往嘴里塞。一口下去,清甜满口。吃够了、玩够了,把筐捋得满满当当,才顺着树干滑下来。捋下来的榆钱,一半生吃,一半掺进玉米糊糊。糊糊就着脆生生的辣疙瘩条,榆钱的清香直钻味蕾,一口下去,润滑无比,一直舒坦到心里。

  后来榆树越长越高,我们也一年年长大。我开始上班,弟弟大学毕业去了上海。母亲盘算着盖新房,请人把这棵长了20多年的榆树砍了,做了一架房梁。砍树那天,我特意躲出了家门。我不忍心看——在我眼里,它不是树,是我不会说话的好朋友。它曾为我遮阴,曾给我满树清甜,陪我走过一整个童年。如今,大榆树化作了家里的房梁,以另一种方式活着,陪伴着我们,生命有了新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