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整个村庄沉浸在柔软的年味里。人忙碌了一年,可以停下脚步欢度春节,牛耕田犁地辛苦一年,怎么能亏待牛呢?在我的家乡,“出牛行”就是给牛过年的一种风俗。
我们村“出牛行”的活动,向来由擅长饲养牛的“牛老爹”承头,提前互相邀约,大年初二中午饭过后,家家户户就带着米菜肉食和锅碗瓢盆,陆陆续续把牛赶往大坝箐的牛王庙。那里一年四季水流潺潺,有几块常年啃不尽草绿的湿地,周边是一片裤带宽的腊水田,牛王庙就坐落在腊水田旁的山坡脚。准确地说,牛王庙只剩下一堵牛腿高的残墙断壁,矗立着一尊如真牛般的石牛。石牛的牛角只剩一只,每年“出牛行”时,祭拜的就是这头“独角牛”。
“出牛行”背后有一个传说。相传很久以前,本地先民靠捕猎和采摘野果野菜为生,经常食不果腹,生存困难。而在遥远的大山外,却有一个连接天边的湖,秋天,湖中央长着一片黄灿灿的稻谷。可前去采稻种的人,去了一个又一个,都被蓝得深不见底的湖水吞噬了。先民不畏生死采稻种的执念,感动了一头因触犯天条被贬入凡间的神牛,神牛就悄悄凫水入湖,一边偷吃稻穗,一边用耳朵扇拍,把谷粒收进耳朵。返回时,神牛却被天兵天将发现,射箭追击。神牛身负重伤,把藏在耳朵里的七粒稻谷翻山越岭送到先民面前,随后“扑通”一声倒地,再也没有醒来。从此,本地先民学会了种植水稻,“出牛行”的风俗由此祖祖辈辈沿袭下来。
随着太阳不紧不慢升高,叮叮当当的牛铃声响彻山路,牛一群一群被各家各户赶到大坝箐。这里两山夹一箐,仿若怀抱一把太师椅,窝风、向阳、暖和,是牛聚会的好地方。
到达大坝箐,所有人在牛老爹的指挥下,有的拾柴,有的搬石头搭灶支锅,有的烧火,有的淘米洗菜,七手八脚,分工有序。牛甩着尾巴,“哞哞”地相互打招呼。有不安分的公牛不停地用角顶撞田埂,摩擦脑袋,仿佛随时准备厮杀一场。
不知不觉,山野的炊烟跳起婀娜的舞蹈,锅盖被蒸气顶得“噗嗤噗嗤”响,刀落砧板“嚓嚓”伴奏,山雀叽叽喳喳鸣唱,山箐边的马樱花、山茶花、苦刺花、棠梨花开得艳烈,似乎都在为这场“出牛行”叫好。此时最高兴的要数娃娃们了,一会儿跑去采山花,一会儿溜到不远处的蚕豆田里偷摘蚕豆角,找块背静的地方生火烧吃。虽然一个个都成了“画眉脸”,但焦香的豆角解馋暖胃,乐在其中。
差不多太阳偏西,饭菜煮熟,“出牛行”才进入正题。由牛老爹主持敬牛仪式,端着茶酒肉菜走到石牛前祭拜,祈求保佑六畜兴旺,五谷丰登,岁岁平安。随后,牛老爹领着大家走到一头事先达成共识的大牯子牛王——村里最能干的耕牛面前,给牛“挂红”。牛老爹将一朵红布扎成的大红花戴在牛王头上,又用菜叶包裹三片腊肉,轻轻掰开牛王的嘴喂了进去。接着,牛老爹给各家的牛主人分发一块小红布,和一片菜叶包好的腊肉,由各家给牛角拴上红布条,给牛喂肉。顺序按犁牛优先,小牛在后,最终头头牛带红,头头牛吃肉。有的人家还特意给牛头别一束红艳艳的山茶花或马樱花。
敬牛仪式结束,牛回归牛群休憩,人们则聚在一起,坐在铺满青松毛的地上,有说有笑吃饭喝酒。野炊的乐趣和着青松毛的清香,夹杂着饭菜的香味,在山风前呼后拥的争抢中飘散。
“牛打架了——牛打架了!”大家正吃得尽兴时,不知是谁在呼喊。不远处,刚才那头戴红花的牛王,正在和我家的筲箕角小牯子互相追逐,受惊的牛群一片混乱,尘土纷飞。等牛老爹和几条汉子放下酒碗跑过去,两头牛已经头对头,角顶角,像两个蓄势待发的拳王,开战了。
两头牛就像两台加足马力的推土机,鼓着圆圆的肚子,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肩头上的毛根根竖起,夹紧尾巴,钉稳四蹄,奋力进攻。有人提来冷水,泼向牛头;有人使劲拽牛尾巴;还有人直接用栗柴敲打牛角。可所有人劝牛架的招数,仿佛都只是给牛敲打灰尘搔痒痒。牛就是牛,可以让土地翻身的牛,一身力气的牛,寸步不让。最后还是牛老爹有经验,叫人找来几把稻草,在两头牛牛头下点燃,瞬间烟雾四起,熏得牛睁不开眼睛,才松开角退步,被飞舞的棍子噼里啪啦驱赶开。一场牛王争霸赛,才算鸣锣收兵。
多少年过去,如今老家不再有人饲养水牛,昔日牛耕的田地,早已被一种“蚂蚱头”的小型犁田机取代,“出牛行”也成为珍贵的回忆。尽管如此,这个民俗所承载的中国农耕文明中勤劳质朴、崇礼亲仁的理念,却依然给予我们启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