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院门,迎面便撞见一片朦胧的绿。不是那种泼辣的绿,而是隔着薄薄的、尚未消散的晨雾,从远处田野里透过来,一抹似有若无的底色。像谁将一块巨大的、半旧的绿纱,轻轻地铺在大地上,边角处还微微地皱着。空气里有股子凛冽的清气,吸到肺里,凉沁沁的,却又分明裹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说的温润,仿佛是大地沉睡了一冬后,呼出的气息。
我沿着田埂慢慢地走。脚下的泥土,前些日子还冻得硬邦邦的,硌得脚底生疼,此刻却酥软了。踏上去,不再有那种脆生生的抗拒,只微微地陷下去一点,随即又温柔地托住你。低头细看,土块的边缘已泛起了潮湿的深褐色,像被水墨润开了一般。我蹲下身,拣起一小块,轻轻一捻,便散作细腻的沙土,从指缝间簌簌地漏下去,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草根与冰凌消融的泥土气息,便倏地钻进鼻子里。这气味,沉甸甸的,是北国春天最初始、最本分的宣言。
麦田就在眼前了。麦苗是矮墩墩的,紧贴着地皮,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远看是绿蒙蒙的一片,近看,才能辨出那绿里的层次:老叶是苍绿的,带着去冬风霜留下的倦意,叶尖上常有些枯黄的痕;而从这苍绿的中心,却现出一星、两星针尖儿似的嫩绿来。这绿是新生的,怯生生的,薄得似乎能透过光,却又倔强地支棱着,含着饱满的汁液。我伸出手,想抚一抚,指尖快要触及时,又停住了。它们是这样的小,这样的娇嫩,仿佛一丝鲁莽的体温,也会惊扰了这场小心翼翼的梦。它们是在返青呢。返青——这词真好,不是“绿”,是“青”,是生命从深处一点点泛上来的底色,是大地血脉重新开始流淌的声音。
田边便是那条小河。水还瘦着,清浅得很,看得见底下光滑的卵石。岸边的垂柳,枝条仍是冬日里那种干枯的灰褐色,僵硬地垂向水面。然而你若凝神细看,便会发现那僵硬里,已藏了无限的柔软。枝条上,一粒粒芽苞,不知何时已鼓胀得像米粒般大小了。它们紧紧地包裹着,外头覆着一层灰褐色的、如鳞甲般的壳,尖端却已透出那么一丁点儿、几乎难以察觉的鹅黄。
我凑近一枝,目光顺着那弧线游走。阳光斜斜地切过来,给那芽苞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就在那金边最亮处,我竟看见,顶端的“鳞甲”已微微地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隐约探出些茸毛似的、银灰色的东西,软软的,颤颤的。它并非“绿”,却让你无比确信,那里面,正汹涌着一整个绿意磅礴的春天。古人说“五九六九,沿河看柳”,真是再精准不过了。看的,便是这份沉默的、坚忍的萌动。
不知何时,风转了向。先前那带着寒意的北风,悄然歇了,换作一阵若有若无的、打南边来的气脉。它拂过田野,麦苗的梢头便漾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它掠过柳枝,那些茸茸的芽苞似乎都轻轻地点了点头。这风是温和的,它不催促什么,只是静静地拂着,像母亲的手,一遍遍抚过孩子的额头。于是,空气里那丝温润,便越发地明显了。这温润,是解冻的泥土、返青的麦苗、鼓胀的柳芽,共同酝酿出的天地间最初的柔情。
我直起身,向村庄望去。家家户户的屋顶上,炊烟正袅袅地升起,笔直笔直的,在无风的此刻,像一根根淡青色的柱子,撑起这广漠的、渐渐苏醒的天空。远处,隐隐传来一两声鸡鸣,拖着长长的尾音,融化在这清旷的空气里。
北国的春天,来得是这样静,这样不露声色。没有江南的“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它只是默默地,让泥土酥软,让麦苗返青,让柳条鼓起芽苞。它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看不见的深处。这份初来,是朴素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却有着一种撼人心魄的、内敛的力量。它让你相信,再厚重的严寒,也封不住这大地深处勃发的生机。这一抹鹅黄,一线新绿,是生命对时光最庄重的应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