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华文作品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5年08月16日 S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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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旦记(山河志)

徐 剑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5年08月16日 第 07 版)

  “那一束束花附丽枝头,像放大版的茉莉花,蓓蕾已经炸裂,似有裂帛之声。任意舒展的花瓣,像飞天妙音恣意抛高羽翼袂袖,领略了妙境和巅峰后,突然疲惫下来,横陈于玉叶枝头,一副慵懒情态。”

  

  要去海滨小城浙江玉环了,他在候机楼的贵宾厅里小憩,昨晚写书又失眠了。登机提示催促出发,他背起双肩包匆匆而去。忽而,音乐落定,耳边似有诗句嘤嘤:“蓬莱清浅在人间,海上千春住玉环。”这不是清代台州诗人王咏霓的《玉环杂咏》吗?他四顾,是谁在吟咏?

  登机,随那一念而去。云雾裂帛,东海岸边,兰花溪、西山大福溪、北山龙潭溪,溪水潺潺,汇成三合潭,翠竹流苏,鸟鸣山涧,盈仄成岁。数千年后,玉环电厂在玉城街道西南近郊的南山村施工时,挖土机掘出的泥土里,混杂了耨、锸、镞等铜器,还有陶瓷碎片和残朽木构件。虽经海水浸泡,泥泞裹身,历经碳化、消融、沉寂,最终仍以信使的形象示人,彰显玉环独特的人文风貌,海洋文化与农耕文化于此交融。

  玉环居东海,历史悠久,其爱者众。

  一

  1小时45分钟后,飞机近地。水天一色,瓯江出海口进出的船只,大珠小珠般洒落碧海。步出机场,登车,驶过瓯江大桥,转至台州境。他讶异地问,玉环不隶属温州吗?接机者笑了,解释说,空中出入走温州机场离得比较近,只是借道而已。

  四月天的台州,正值小海鲜上市旺季。餐桌上佳肴满目,每人面前放了一瓶饮料,方扁玻璃瓶,上书宋体字:文旦汁。

  主人看出他的好奇,解释说,文旦是玉环市的蜜柚,被列入国家农产品地理标志名录。渔家房前屋后都种,海边还有一片片种植园,是玉环市的一个大产业。文旦生命力极强,青枝碧叶,插到土里便活。春天开花时,像琼花一样美丽。夏天经历暴风雨的滋润和阳光的照拂,到了秋天,结出的果又大又圆又甜,不打药也不生病虫害。

  他仿佛看到了文旦的生长。枝条扦插入土,根系向下延伸,牢牢扎进泥土,结出生命的脉息。泥土外,枝丫向天生长,嫩叶换作粗壮的老枝,守万物并作,看四季来复。蓄积8到10年的时光,一朝花蕾绽放,黄澄澄的果实,便会挂满枝头。

  文旦成熟了。农人笑了,轻抚文旦周身,文旦还来不及向大树挥手,瞬间便落入筐中。树枝在空中划出弧线,树下的飞虫、盘旋的鸟儿,都扇动翅膀,赶来作别。

  文旦从种植园被送进现代化的工业厂房,浑圆的身体在生产线上滚动,蜕皮、压榨、取汁、灌装,变成一瓶瓶饮料摆上餐桌,为人类带来味觉的享受。

  一路劳顿,他渴了,举杯入口,清冽润心。

  午餐后回到房间,桌上仍摆了文旦汁。他又倒了一杯细品小啜,甜度适宜,蜜香溢齿,些微苦涩之感在喉头打了个旋,回甘甜美,宛如在海上漂泊,淡水用尽,口干如火,嗓子快冒烟了的时候,忽见海天骤降甘霖,将头仰得高高的,任由雨水从额头、眼睛、鼻翼灌进嘴里。那畅快之感,便如此刻的清冽——夏饮一壶冰泉入口,雨露滋润沁入每一个毛孔。

  那天中午,他一改睡午觉的习惯,做起案头工作,想知道玉环蜜柚何以得“文旦”如此雅名。一部《玉环县志》翻阅了一下午,终于让他厘清了玉环文旦的根系与叶脉。

  二

  玉环湾的海岸线可谓美矣。满野嘉树掩海天,夜色阑珊,尽是人间烟火。他枕着涌来的潮汐,云雾飘飘。

  那天,他坐在悬崖书房,望着大海发呆。悬崖边,成片的野山花被霞光点燃,夕阳恨晚,在海上撒下最后一道辉光。金色天梯掩入粼粼波光,海面漆黑,一浪接着一浪。忽而,幽幽蓝光泛起,朝他脚下涌过来。虽幽光在外,还有几米的垂直落差,透过玻璃窗,他依然被触动了,是金姑娘来寻找他的王子吗?莹莹泪光,染蓝了一隅海水,海枯石烂,舢板搁浅在滩头上。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人生无常,海天有崖,金姑娘还寻得到她的恋人吗?

  相传,楚门半岛“大山头”的西边,一对金姓父女相依为命,小女儿与一位小伙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然而,有一次金姑娘在海边捉蛏子时,海龙王的三太子看上了她的美貌,将其掳走。小伙和赶来的村民紧追,眼看就要追上了,三太子拔出令旗划过,一道深深的峡谷拦下了众人的脚步。为了防止众人乘船继续追赶,三太子又朝海中扔下几只银环,银环所到处,漩涡即起,楚门半岛和玉环岛被漩门隔开。

  天堑鸿崖,漩门隔开的不仅是金姑娘和她的恋人,还隔开了楚门和玉环。如今,历经开山、劈石、填港、筑坝,当地花费两年时间,让玉环岛这颗散落在大海的遗珠,重又被串起,成为楚门—玉环半岛的一部分。据文献记载,在楚门、清港西侧有一片三角地的海涂,退潮后曾有赶海的村民见到一口石井和瓦砾、竹根,说明是很久以前的某次大地震或海啸将这三角洲陆地变成了大海。

  过海门,抵漩门湾,海山曾在此形成潮水东西分流的奇观。玉环人民在漩门围海造田,大片滩涂经过淡水冲洗后,成了良田。到了夏天,风从海门来,雨从坎门港来,往坎门后沙、东沙渔村覆盖而去,抵大麦屿港,于是便有了这丰饶之地。

  北起玉环塔山,连接小青山岛,人们种了大片的文旦树。一株又一株,小苗长成一簇簇果林,一园又一园,成片的绿荫连片至海边,长成一片片金黄的文旦林。

  海上生明月。月光照在阳台上,从窗帘里透过来,又是一夜无眠。吃过早餐,便往楚门镇方向驶去。昨夜星辰今日梦长,站在楚门尼姑庵高台上,远眺海门,朝漩门湾湿地公园看过去,真的是沧海桑田啊。

  三

  已经是晚春了。

  海山奇葩早已凋零,风依旧吹着,不时从海门掠过,满眼尽是嘉树碧叶,却不见海上花盛开。春树花开过季了,可是他还是抱有侥幸心理,想一睹文旦花绽放。

  晚饭前,就在“沧桑文苑”喝茶聊文学,那是一座二层小楼,砖木结构,白墙黛瓦,屋脊为两翻水,踩着咔嗞咔嗞响的木梯上楼。倚木窗俯瞰,前边为一条小河,后边和左右则为花地。而此时,他心心念念的却是那株嘉树奇葩——文旦花。

  “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寻芳陌上,脑子里掠过张九龄的诗。张公居长安久矣,竟然怀念起韶关老家的橘子来了。

  南方有橘,生沅水兮。他心中也栽着这样一棵神树。少年从军去湘西,结庐为兵营,环顾四周,烟雨寒山冷。整个冬季,细雨纷飞,三个月不晴。冷雨、冻雨、冰凝楚山,陪伴他青春花季的,就是那棵橘树。那树系农人栽的,还是野生的,不得而知。

  那橘树雄视寒山,青枝绿叶,透着一种老树的孤高,哪怕夜雨冰凝,“重装铠甲”置于身上,冻成一棵临风玉树,一颗岁寒心仍然坚强傲世。熬到二月天,东风吹起,冰衣化去,仍旧碧叶青枝。春芽初绽,嫩绿中,星星点点的花蕊含苞待放,有暗香夜间飘来,仿佛是天降女神,只闻其香,不见丽影。有蜜蜂或彩蝶引路,寻香到了那株橘树前,一树橘花香如雪,原来是一位白衣丽人。

  文旦亭亭玉立于田畴间,说是神树,更像是一簇灌木初长成,竟然还处在花季。他惊呼,文旦,文旦,还在开花呀。

  只是文旦花开至荼蘼了。给他的第一印象,更像是昙花绽放。那一束束花附丽枝头,像放大版的茉莉花,蓓蕾已经炸裂,似有裂帛之声。任意舒展的花瓣,像飞天妙音恣意抛高羽翼袂袖,领略了妙境和巅峰后,突然疲惫下来,横陈于玉叶枝头,一副慵懒情态。

  残香如故啊,虽无初绽时的浓烈,却仍含菁吐华。雄蕊将花粉通过风掠蝶梁蜂翼,传递给了雌蕊,一如春天授粉筵席,短暂而灿然;一如海水怒潮,瞬间至顶,然后便是潮水跌落后的随波逐流,夏花至盛后的放浪形骸。

  已无花的看相了,却有文旦着床后,一串串落花育果的坦然和成就感。它渴望风雨,渴望海潮挟来的养料。

  这不是昙花吗?半载盛装,浓妆淡抹,只有那一夜。这不是云岭的缅桂花吗?高枝含苞欲放,状如朝颜映霞,隐而不开,清馨袭人。采花人够不着,开败后,花瓣张开着,裂成一片片玉叶,零落成泥,只有香魂在。

  车进楚门镇时,他醒了,昨晚海天气旋润嘉树,文旦花开,开在楚门尼姑庵岸上。踱步至山后浦的老街上,苍生情怀,玉环文旦双舞,一树金黄一树秋风,是为《文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