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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日报海外版 2017年06月03日 星期六

衣装亦庄

□邵 丽

《 人民日报海外版 》( 2017年06月03日   第 11 版)

  前些日子开一个非关妇女的大会,但其间有许多女性参与,各种年龄、各种品位的妇女们。有人注意到魏小姐的腕子上戴了一只冰翠的镯子,一个饭局间,有好多人隔着桌子关注着那只镯子,懂行的都在心中暗估,价格大约得6位数以上了。待脱去大衣,她的颈项上又闪出一粒镶钻的南珠,应该差不多有二十毫米吧。魏小姐已经过了四十,未婚,虽非寻常,却也不是绝色。但由这两件首饰装备,陡然让她升高了几个段数。再去揣摩她的神情,仿佛依然透露出少女的矜持和高贵。比衬得我们这几位整日里相夫教子、已经向生活缴械投降的妇女好像天天都被烟熏火燎似的。她的配饰使她的服饰也显得雅致,让她在整个会议期间闪闪发光,的确让人惊艳。待到次日,再从各自的房间出来,众人不约而同地换了行头,都在暗暗较劲儿,争奇斗艳。

  有个名人说,女人只是女人,而男人是猪。话虽然糙了点儿,但与宝玉所谓“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也大体差不多。流水不腐,水做的女人就应该多扎堆儿,从彼此身上映照到自己的优长和不足。最近日子稍微有点松散,我也能得闲到处转转,因此有了一点经验,女人还应该多找些时间逛逛街,看看试衣间里放大的赘肉,在衣服和身体之间明察真相,提醒自我修身的必要。只不过三五年的工夫,有些品牌或者某个款式,已经将某个年龄段的女人删除。不是牌子过时了,过时的是人物。

  女人若是有幸成为女儿的母亲,那么母女将成为闺蜜。做母亲的会看上女儿的服饰,兴冲冲地穿在身上,却立马露了馅,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青葱一样的女儿哪怕蓬着头,脸也不洗不抹,T恤凉拖就冲到大街上去,简单到极致的装束,仍旧会收获到无数艳羡的目光。这阵势,母亲只会露怯,对自己严防死守,毫不懈怠,稍微有一点点的疏忽,就堕落成大妈了。这时候,你的闺蜜女儿就提醒你,置办几套有品质的衣裙,漂漂亮亮地出门;虽徐娘半老,当风韵犹存。

  于是就摇头。于是就点头。于是就低头。

  其实,真正不肯屈服到饶了自己,年龄也未必就是关键。前几年去日本韩国,留心街上的行人。这两国的家庭主妇,去趟菜市也必将浓妆艳抹,穿戴考究。她们很少有机会出入公众场合,每天去超市采买都是一次时装走秀。窃以为,一个注重仪容的人,尤其是女人,是对公众表达一份诚意。曾经历过一次颁奖典礼,临时让几个年轻姑娘充当礼仪小姐。日常的功课瞬间暴露无遗,有的女孩脱去外套就如同轻盈的蝴蝶,飘然走上舞台。却也有两个姑娘,棉衣里面的毛衫皱巴得完全无法示人,直接穿着鸭绒棉袄上来,灯光映照得越加愚笨。这大约就是曹雪芹笔下“上不得台面”的粗使丫头吧。可见,功夫在日常。打量一个人的服饰,虽然不是百分之百的准确,但是学识教养,出身背景,大致是可以探得的。当然,当下的世面,不乏有假冒伪劣的“贵族”,但凡有稍长一点的接触,仔细观其细节,便会露出底色。经验过一个衣着讲究的女子,偶然与之同途差旅,其内衣尽显破旧驳杂,没有一双不带洞的袜子。再品味她,心中便遍生枝节,有了许多遗憾。

  女人到了该对自己负责的年龄,端的就是一个得体,依据自己的经济能力,总是可以让服饰合适自己身份的。过了四十岁,宁可少几套花样,也要选择两件喝茶衣装,大方示人。打扮得细致得体的女人,可以省却一半话语,以独乐乐带动众乐乐。所谓人靠衣装,绝非只是衣帽取人。一个静雅得体的女人,擦肩之间,便会教人多些敬意。

  中国女人,大多是职业的,要靠一份工作养家。这是妇女解放运动给女人带来的副产品,是福还是祸,真不好说。很多女人,在外面还是会装点自己,回到家中就极度的不周致,一件睡衣已经旧到没了颜色还再穿。地板擦得锃亮,门口的拖鞋却烂污到让人不敢涉足。常常会有同事笑谈,我老公哪看见我妆出来什么样子,他早晨出门我还穿着睡衣做早餐,他晚上回来我又换上了睡衣准备晚饭了。这难道不是男人出轨的祸端?首先你自己抛弃了自己,轻贱了自己,怎么让老公待见你?他看别的女人都是俏娇娘,自己屋里却只寻见一个邋遢的厨娘——纵使是厨娘,也该是装扮得体俏皮可爱的。厨房有厨房的活泼,卧室有卧室的妩媚。让自己的男人看到的处处是对他的上心,任凭外面的世界多花哨,心里总还给自己的女人留着最重要的位置。

  自零碎文字里,看那些旧时代的名媛,哪一个不是在装点上下足了功夫?秀外慧中,名留史册。五代时期的花蕊夫人,“刻意妆容,艳惊两朝”,先后为亡国之君后蜀孟昶和开国之君宋太祖赵匡胤两君专宠。但不要因此认为她是个花瓶,其《述国亡诗》,即使现在读来也荡气回肠,让多少男人汗颜:“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据宋美龄身边人说,她至死都是要日日装扮的,几十年坚持做护肤按摩,不化妆决不见客人。旗袍一直穿到老去,满翠的耳环手镯从不离身首,环佩玎珰,步步惊心。这样的一个老人,到老也依然肤如凝脂指若柔荑。令小她50岁的人也会忍不住心生爱慕。想当年,她着一袭黑色旗袍,胸前绣一朵金色牡丹,代表蒋公介石会见前来劝降的希特勒的私人代表戈宁。当戈宁拿着希特勒的信件,要求国民政府与日本媾和、合力剿灭共产党时,宋美龄面不改色,字字千钧:“我们中国有一句奉行了几千年的成语:‘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说的是,两弟兄在家院里斗殴得很厉害,可是外面来了强盗,弟兄立刻停止斗殴,同心协力,去抵御强盗。今天,日本侵略者乃一江洋大盗,要亡吾人之国家,灭吾人之种族,我中华之全体国民,包括本党与中共,除了弘扬弟兄手足之情、同心同德共御日寇之外,别无选择!”

  古往今来,衣装与时代、与政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子曰:“微管仲,吾披发左衽矣!”可见,服饰也有关国家民族之尊严。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被梁启超认为是“自商、周以来四千余年”“第一伟人”。曾几何时,我们举国上下几乎所有的妇女都着蓝黑衣裤。有次王光美随刘少奇出访,穿旗袍戴珍珠竟成为一项罪名。改革开放以后,首先改的是衣装,终于,中国的街道上也走来了佳人。再不似我母亲那个时代,满世界木讷的脸孔,笨拙单一的袄裤,让她们的整个青春像兜在一只没有棱角的包袱里。如此说来,我们真真是赶上了一个好时代。

美哉,桃花坞木刻年画
衣装亦庄
楸情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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