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副刊

人民日报 2026年09月28日 Mon

返回目录    放大 缩小 全文复制     上一篇    下一篇

父亲的徽墨情结

许若齐 《人民日报》(2026年09月28日 第 20 版)

  父亲写得一手好毛笔字。

  他是有童子功的。幼时在村里私塾读书,日日描红练字,不知描了多少本,手掌心也不知挨了多少回戒尺责打。先生那句教诲,他记了一辈子:毛笔字,是一个人的脸面。

  古徽州,“十户之村,不废诵读”,文风蔚然。倘若字迹潦草杂乱,会被笑作“鸡爪爬”,那是要“跌大股”(方言,很丢人)的。

  少年时,父亲去一位徽州名中医家当学生。每天除了随老师“望闻问切”外,就是抄药方。18岁,自己悬壶开业。我见过他几张当年开的方子。药方的式样古色古香,他的字不刻意循规蹈矩,亦不张扬龙飞凤舞,笔势舒展洒脱、气韵飘逸安然。麦冬、甘草、桔梗……一味味清雅的药名,落在墨色字迹里,鲜活温润。

  父亲写字对纸笔砚台从无苛求,唯独对墨锭极为挑剔。身为徽州人,他熟稔徽墨历史,各代制墨家,制墨技法,总能娓娓道来。

  他溯源徽墨,总从唐末说起。易州制墨世家奚超、奚廷珪父子避乱南渡,辗转千里落籍歙州,将北方皇家顶级制墨技艺,根植于新安山水之间。徽州群峰叠翠,古松苍劲繁茂,松脂饱满油性充足,是炼制顶级松烟的绝佳原料。新安江水清冽明澈,适宜漂洗烟料、调和皮胶。这里温润的四季气候,适配墨锭长久阴干陈化,让徽墨质地坚润、不易开裂。北宋宣和三年(1121年),歙州更名徽州,自此,这片土地产出的优质松烟墨,正式定名“徽墨”,千年墨香,实至名归。

  每每谈及此,父亲总会感慨:徽墨生于徽州,是天时、地利、山水的造化成全。

  徽州名墨辈出,清代曹素功、汪近圣、汪节庵、胡开文四大制墨家,接续300年墨业。父亲最偏爱曹素功这一家。他说曹氏墨品清雅内敛、书卷气盎然,墨质纯粹温润、黑润沉实,与他的恬淡心性很契合。

  儿时的我,常被父亲差遣,去老街的墨店买墨。店里墨品形制多样丰富,长条方锭、八角、圆形……墨面精雕山水龙凤、花鸟祥瑞纹样,描金绘彩、雅致古朴。墨锭侧边,多镌有“徽歙曹素功某某法制”的工整款识。

  徽墨按两售卖,父亲要的是二两装的经典墨锭,经久耐用、墨韵悠长。

  人到中年,父亲成了当地名中医。从我记事起,居家那间老旧的大屋里,几张长条凳上,常常坐满候诊的人。父亲来者不拒,耐心诊治,只是再也不自己开方了。口授,抄方的是姐姐。她可用不了毛笔,一手钢笔字倒也娟秀。当年在昏黄的灯光下,姐弟仨伏案描红,父亲手把手地教,她也是最认真的。

  父亲对徽墨的情有独钟是割舍不了的。农历腊月二十三后,他都要用半天时间,裁纸研墨润笔写春联。虽未焚香浴手,但老人家之严谨庄重,足以看出旧式徽州人家的遗风做派。我的任务是研墨,砚浅水清,墨过留声,再三反复,渐次黑润,且透发出淡淡的松烟香。父亲告诫我,此事虽小,做时也要心静如水,运力指头,切不可浅划辄止,敷衍应付。他又说起墨的质品,顶级好墨里是要放珍珠和麝香的,还有藤黄、皂角、巴豆等。用此种墨写的字,多少年后都不会褪色。

  父亲屏神运气,下笔就是一挥而就,腰、腿、臂、腕的姿势很正。内容大抵为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一类,偶有孝悌福寿财。我们如同书童小厮,将写好的春联双手恭恭平平地端至八仙桌上。待到全写完,还要父子同贴春联,我当然是打下手。门上的位置,上下左右间距,父亲都用尺一一量丈,连糨糊的稀稠都很讲究。往往要到日暮时分,方才告一段落。冬天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在贴好的春联上,泛出几抹温馨的金黄。

  春联贴在门上,历经春秋更替,寒暑易节,一直到“总把新桃换旧符”时。墨迹不曾褪色,凑上去闻一闻,总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