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副刊

人民日报 2026年09月28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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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把勺子

张之路 《人民日报》(2026年09月28日 第 20 版)

  我在一个小学讲课,说了一个真实的故事……

  有一天,有几个朋友来我们家做客。加上我们家成员,一共是九个人围坐在餐桌周围。

  我摆好了饭菜,最后端上一大碗汤。

  准备餐具的时候,发现我们家喝汤用的小汤勺只有三把了。我很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们家的日子过得太马虎了。小汤勺只有三个啦……哪位喝汤不用勺子?”

  三位男士举手说:“我们喝汤不用勺子。”

  “那怎么喝?”

  “端起碗用嘴喝就行了……”

  大家笑起来,玩笑归玩笑,谅解归谅解,都怨我的日子过得太马虎了。

  当天下午,我就到我们家门口的小超市买勺子。

  进了超市,没有在货架上找到勺子,我就问:“老板,你们家喝汤用的小瓷勺在哪儿?”老板走过来,把货架上的锅和盆挪到一边说:“就在这儿。”

  我看见了几把小瓷勺待在货架的后面,白色的,上面带金边。我们家的几把小瓷勺是花色的……我就问老板:“还有没有其他图案的?”老板说:“这勺子只剩这几把了……”

  我数了数,眼前的勺子一共有七把。我心里原来预计的是买六把勺子,六把够用了。我拿起了六把勺子……可是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想,七把勺子,我买走了六把,还剩下一把,它会不会很孤单呢?

  讲课讲到这里,课堂变得很安静,我问同学们:“如果你遇到我的这种情况,你会不会也有我的这种想法和念头呢?”

  一多半的同学举起了手。

  “没有这种想法的同学请举手……”

  一小半的同学举起了手。

  我说:“我们过一会儿再说说两次举手的对错……”

  我接着讲我买勺子的故事。

  我对老板说:“老板,我本来要买六把勺子,可是就剩下一把,觉得它太孤单,我决定把七把都买了,你能不能便宜点——给我打个折呀?”

  老板笑了:“先生,一把勺子才两块四毛钱,打什么折呀?”

  我心想,这个老板一点幽默感也没有,你爱打折不打折,我把七把勺子都买走。

  当我拿着七把勺子走到收款台要付钱的时候,老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给那个买勺子的打八折……”那一刻,我心中一动。觉得人心是可以相通的。

  我带着勺子回了家,在水池子里洗去那些勺子上胶水贴上的标签,一面洗一面感到庆幸——幸亏我把勺子都买回来了,如果现在想起来还剩下一把在货架上,再去买——多麻烦呀……

  吃晚饭的时候,我和女儿说了这件事,她说:“爸爸,你在编童话吧。”

  我说:“不是编,这是下午我遇到的真事儿。”

  女儿说:“假如把它变成一篇文学作品,就差一个结尾了。”

  “说说看,接下来怎么写?”

  她说:“有一天,当你喝汤的时候,用新买的勺子盛了一勺汤,要往嘴里放,却发现那把勺子怎么也不往嘴边上靠,这勺子怎么和我较劲呢?我感到非常奇怪。后来我才知道,那汤太烫了,勺子怕烫着我……”

  我点点头,哈!这一刻,勺子还会报恩了……

  买勺子的故事讲完了。我要对这个故事进行总结。

  我对同学们说,第一次举手的同学,我要祝贺你们。因为我看到了你们的“情怀”。如何提高我们的想象力?有很多方法。其中有一点就是我们经常说到的“情怀”。

  什么是情怀?在有情怀的人眼里,人是有生命的,动物是有生命的,植物是有生命的……情怀它是善良之心、同情之心、悲悯之心,情怀它还是一颗发现之心,有了情怀,你能发现许多以前想不到的东西……

  这时候,第二次举手的同学提问:“老师,我们就没有情怀了吗?”

  我说:“举不举手都没有错,当我们单纯考虑勺子物质性的时候,勺子当然不会哭也不会笑。上科学课的时候,老师问勺子是什么做的,你回答,勺子是黏土和釉子做成勺子的形状,放到炉火里1300摄氏度烧三天,就成了这个勺子,老师一定会给满分。不同的要求,思考也随之变化……但是当我们不单纯考虑勺子物质性的时候,比如思考文学创作的时候,就一定要有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