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副刊

人民日报 2026年09月14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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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 白

孙君飞 《人民日报》(2026年09月14日 第 20 版)

  入秋以后,秋风为果园里的每一棵果树修剪枝条。这是大自然在给果树“留白”。在不疾不徐中,满树青翠只剩下一片疏朗。此刻的果实,不再需要绿叶的簇拥,它们自己就是生机和美。

  小时候,家里有一片果园。我跟随祖父修剪果树时总是犹豫,不愿剪掉那些长得好端端的枝叶。祖父说,只有剔除稠密冗弱的枝条,才能避免花繁不实、叶茂无收。到了秋收时节,因为修剪得当,每一棵果树果然都硕果累累。祖父的做法,也是在给果树“留白”。

  说到“留白”,不能不提丹柿。老家村庄,许多农户在自家庭院里种植柿树。大家不单爱柿树果实甘美,还爱它给乡村秋天带来的意趣。丹柿高挂枝头,秋风一遍一遍地吹,它们便愈艳愈甜,在梳枝、蓝天的映照下,一盏盏小小的红灯笼愈发引人注目。唐人段成式的笔记小说集《酉阳杂俎》里总结柿有“七绝”:“一寿,二多阴,三无鸟巢,四无虫,五霜叶可玩,六嘉实,七落叶肥大。”这“七绝”,有的一眼便能看出,有的只能在柿树“留白”时才能悟到。譬如“寿”,我以为,不只是长寿,还体现在柿树的叶落实存、身无冗态。秋霜带走满树蓊郁,不留虚繁,柿树才有“留白”过后挺拔脱俗的寿者相。

  到了秋天,柿、榴、橘、栗……哪一样不是好物?它们挂在枝头,有的累累地热闹着,有的洒脱地安静着,赤诚、圆满、自得,这既是耕耘之后的收获,也是留白之后的沉淀。

  不只是那些果树。秋天的风物,处处疏朗,最适合画一张“留白”的妙图。譬如宋人画秋荷,常只取半片残叶、一茎枯荷、三两莲蓬,垂首在空阔的水面。大半张画面空白着,却能让人看到清波、秋意和天光云影。元代倪瓒画秋色,近处一座空亭、几株疏树,远处一抹淡山,中间浩荡空明全是水体,不多余,不充塞,大片留白才是画家真正用心的地方。

  大自然最懂留白之美。繁叶落下,果实在空阔中显现,由于四周的虚空,那些果实显得格外鲜明和突出。至于那疏枝间的天光、鸟影、风声,也都尽在其中。留白不是为空而空,而是把更多故事和想象留给观看的人。因此,疏枝留实的秋天,实在没有多少寂寥可悲。

  草木一秋,人生一世。春华灼灼时总想着做加法,枝枝叶叶都舍不得修剪,总以为密些、繁些、热闹些,才算蓬勃地活过。到了收获季节才豁然明白,真正的丰盈往往是在疏朗里长出来的。舍弃的枝叶,放下的纠葛,用心留下的空白,到后来都长成了沉甸甸的果实。留白,是为了成就生活的果实,收获人生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