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创作环境的变化,给创作者带来与日俱增的挑战。种种关于如何讲故事的疑问,如潮水般涌来:
当观众的手指永远悬在倍速键上,我们还敢不敢谈论叙事中的闲笔和留白?当“黄金七秒”定律开始倒灌进长剧剧本,“生死三集”成为编剧铁律,这究竟是叙事技艺的进化,还是对观众注意力的投降?当AI(人工智能)不仅作为工具,更作为叙事者出现,那些以人的感受为内核的创作,是会贬值,还是因其不可复制的“人类指纹”而更加稀缺?
所有这些,都关系到故事的未来。今天,故事百宝箱里完全可以同时装下小说、诗歌、戏剧、影视、短视频以及脱口秀。身处这样的故事生态系统中,很难不注意到那些刚刚完成、正在广泛传播的故事的讲法。它们在不同程度上体现了传承与创新的关系,让人依稀看到:故事的未来里,其实也呼应着故事的历史。要解决故事今天和明天的问题,我们很可能需要转回头,看看故事的昨天。
举个例子,作家路内的长篇小说《山水》,表层的语调松弛散淡,底层叙事逻辑却有着致密的经纬交织。作品处理的虽然是“江山”与“河山”那样的厚重题材,用的却是“山水”式轻盈洒脱的灵巧方法。主人公路承宗从小聆听教诲的“看山水”三个字,饱含着多少“目光高远”与“冷静隐忍”之间的相对论和辩证法。小说的很多细节与人物的俯仰进退,之所以让我们感同身受,既缘于作家的独特语调与纯熟的小说技术,也离不开中式叙事传统在轻重之间的这种平衡。
再如现象级作品《主角》,无论是小说还是电视剧,从里到外都透着某种笃定而古旧、仿佛早已失传的气息:小说用掉将近二成的篇幅,写未成年的易青娥为了吃一口商品粮被送进宁州县剧团,开始混沌而艰辛的演艺生涯。到了电视剧里,这一段非但没有简化,反而扩展到了14集,篇幅接近全剧的1/3。如此逆“流量”而上的做法,不仅需要胆识,也需要叙事的底气来支撑。
电视剧将镜头语言的每一处起承转合都铺垫得细腻而讲究,但为吸引当下观众的注意力,也适度引入爽剧的节奏。比如,小说里“存字辈”四位老艺人提携易青娥的情节,到了电视剧里就拍出了“雪夜闭门学艺”的武侠风。经过这样的铺垫,易青娥后来的一鸣惊人,带给观众实实在在的爽感,叙事效率也由此显著提高。如何与时俱进,如何在传承中创新,《主角》给出了一个分寸得当的答案。
电影《欢迎来龙餐馆》令人感叹的,是这个故事要面对的难度:错综复杂的中东背景,观众无从代入的各方立场,既往同类故事带来的观影预期……在这样的“高压叙事”逼迫下,导演文牧野拿出的答案既复杂又简单:把电影工业的每一个环节都做到极致。丰富的信息,要怎样分配才能清晰流畅;芜杂的线索,要如何层层铺垫才能在关键时刻击中——这背后并没有什么捷径可走,只能依靠主创在剧本(坚守“前有枪后必响”的古典戏剧法则)、摄影(信息量丰满的长镜头)和剪辑(“战火”与“烟火”的平行叙事)上反复锤炼,让每一个镜头、每一种音效、每一句台词都不悬空,但凡抽走一帧都会造成叙事的断裂。这是讲故事的硬道理——从几千年前的游吟诗人,到今天的大银幕小屏幕,都必须遵循的硬道理。
导演在这个故事里还敏锐地寻找到富有新意与共情力的灵魂主题——中国式的“吃饭哲学”,这也成为从无解的战争暴力循环结构里突围的创新表达。这样的表达,使得沈腾饰演的徐福和蒋奇明饰演的马俊生,在一个没有赢家也没有出路的死循环里,以血肉之躯和人间至味,实现了人性与家园的双重救赎。
故事的结尾,徐福幻视自己端坐在20年前的婚宴上,银幕上其乐融融,影院里不时响起叹惋和抽泣。在那一刻,你贴不上任何现成的俗套标签,也没有一种算法能提前预判这一幕的力量与浓度——这是历史与当下、现实与梦境、个体与个体之间的联结,也温暖而坚韧地穿透了故事的昨天、今天与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