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副刊

人民日报 2026年09月07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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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舞(遇见)

邓宏顺 《人民日报》(2026年09月07日 第 20 版)

  木制转盘顶着一团陶泥旋转起来。

  我伏身细听,转盘边缘与空气摩擦出咝咝风鸣。夏日沅水河上空的雾岚里,开始飘浮陶泥的香气。

  我盯着那团陶泥。这是一团产于湖南辰溪县的陶泥。7800年前,沅水岸边的高庙人就开始赋予陶泥灵性,将陶泥做成美丽的陶器。那些陶器在隆重的祭祀典礼中,成为凡人与上天沟通的工具。

  陶泥还是土块的时候,就被陶艺师认真地筛选过,反反复复捏揉、拍打过。现在,陶艺师的两手抱成个括弧形,陶泥在他怀里的转盘上,由慢而快地跳起“舞”来。就在这泥巴的舞蹈里,细韧的陶泥逐渐变得空灵起来。它先是形成一个结实的陶底,很快凸起一个饱满的陶肚,旋即又长出一个圆润的锁口来。

  一把晶亮的小卷尺,此时发挥了重要作用。罐口直径大小和罐身高矮胖瘦,都逃不出小卷尺的精密测量。如果陶罐小了一号,它会立刻在陶艺师的指间拉大;如果陶罐高了一点,它又会立刻被指肚压矮……陶艺师随心所欲,又得心应手。

  飞旋的转盘由快而慢,由慢而止。一件灵气四射的陶器已经站立在众人面前。它不再是泥土,而是被赋予了灵气的坯胎。

  它被陶艺师捧起,放到属于它的队列里。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俨然是舞者的一员。等到修坯、上釉之后,它将被放入龙窑1300摄氏度的窑火里。

  带我了解龙窑的是一位叫阿兰的陶艺师。阿兰师傅就出生在这片倚山临河的土陶领地上。她的祖辈都是土陶艺人。10多年前,她在广东从事过瓷业工作,并有作品获奖。她的丈夫原是辰溪的土陶师傅,后来因病去世。阿兰放弃了稳定的工作,返回辰溪,把丈夫的土陶技艺传承了下来。

  龙窑依山而建,远看酷似一条巨龙蛰伏山脊。阿兰师傅指着空置和冷却的龙窑,说起装窑、烧窑和出窑的全流程。“入窑一色,出窑万彩”,她说这就是窑的魅力。

  我抚摸着窑壁上那些由窑火和泥土熔流而成的釉块,感慨这座龙窑孕育了多少泥与火的生命!

  阿兰师傅领着我们走过一座龙窑,来到山腰一块小平地上,在灼痛头皮的烈日下站住。她神情肃穆地指着面前一片荒冢说:“这里是我们陶艺先师的墓地。”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片荒地,有风摇晃着万秆芦穗,有鸟飞入古木丛林,而没有看到像样的墓碑。

  阿兰师傅行过注目礼之后说:“我们先师的墓碑,早由他们的巧手捏成!如果他们在世,看到今天的辰溪土陶烧制技艺已成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看到我们做得这么红火,一定会非常高兴!”

  从龙窑回到产品陈列屋,土陶艺术爱好者谢老师刚刚做完产品直播。他收拾好直播行头,拿出一只有柄的陶碗说:“这种早餐碗,刚刚已经卖到198元一只。”

  我吃了一惊。如今钢碗、瓷碗、胶碗、木碗,哪样材质的碗没有?价格还都很实惠。阿兰说:“有人喜欢土陶的朴实感和烟火气。”

  我从茶桌上端起土陶茶杯,阿兰给我们介绍辰溪土陶的历史。介绍是抽象的,眼前的物件却无比鲜活。我一排排地看过去,坛、罐、缸、壶、碗、盘、瓶、杯、碟、钵……都像在以舞蹈的姿态展示它们的生命力。

  也许,它们就是泥巴做的舞者,而编舞和领舞的人,就是天天与泥土打交道的阿兰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