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涪陵永安场老家的表弟来成都玩,特意给我带了两袋当地的特产榨菜,并再三说明是“风脱水”,不是“盐脱水”。表弟搓着手说:“哥,这味儿,还是咱小时候的。”打开一尝,果真“咸鲜香脆嫩”,这熟悉的味道,让我瞬间想起了长江边沙滩上晾晒青菜头的望不到边的菜架,想起了乡亲们制作榨菜时热火朝天的场景。
涪陵以盛产榨菜出名,当地农村冬季的作物以青菜头为主,一到腊月,长江两岸的坡地和沙坝便悄悄绿了起来。赶制榨菜其实是和时间天气在赛跑,如果耽误了时节,菜头抽薹,开花空心,那就老了。有一年刚好是采菜头的时候,母亲有急事要耽误半天,便让六七岁的我和弟弟先到菜地干活。我们按照母亲交代的,把一窝一窝的菜砍倒,菜叶子一片一片剃干净,只留下圆润饱满的菜头。活不是很重,手巧、心细就行,那天我和弟弟小手握着弯刀在冰凉的菜叶间翻飞,忙活了一个上午,等母亲回来,看见我们打湿的前胸裤腿和堆成一排的菜头,悄悄地抹了一把眼泪。
制作榨菜的传统方法叫“风脱水”,就是要靠江风自然吹拂晾晒菜头脱水。其中一道重要工序就是搭建菜架。那是一幅只有在长江边才看得到的冬日画卷,工程浩繁,耗时耗力,但这就是制作传统榨菜的关键,没有菜架就不会有“风脱水”。菜架一般选在沿江的沙滩或山脊、丘陵顶上,因为这些地方风力稳定,能让青菜头慢慢风干,且保持脆嫩的口感。
搭菜架首先立杆,以两根圆木为支撑,俗称菜檩子,每根长7到8米,顶端交叉呈人字形,用粗竹篾绳或麻绳绑死,两脚落地,叉开成稳定的形态,底端削尖钻入沙地或垫石块防止塌陷,这种单个的架子乡人叫“槎”,多个槎搭起后又用大竹篾连成长长的一排。故乡晾晒菜头的季节,我每次由重庆顺长江坐船回家,一到涪陵永安场江段,便看到那江边绵延数十里的菜架……
摆上菜架的青菜头要经过筛选、分拣,剔除老筋与斑点,个大的还要破开,然后用篾丝穿成串,悬挂在菜架上。待自然风吹十天半个月,菜头变得绵软无硬心,才取下送至加工车间,再经过三腌三榨、修剪成形、拌料装坛等十余道工序,方成风味独特的涪陵榨菜。
遗憾的是,承载着传统文化记忆的“风脱水”,在一段时期内发生了改变。上世纪80年代,有一天我回老家,正和做榨菜生意的隔房伯伯聊天,突然几个壮汉挑着几担子青菜头到院坝,堂哥指挥他们过秤后,直接把那一担担鲜嫩的青菜头倒进了腌菜的池子里。这一幕让我大吃一惊,赶忙问伯伯是怎么回事,他叹了一口气说,现在都是“盐脱水”了,没有人搭菜架,嫌麻烦。那一声叹息里,藏着多少旧手艺的落寞。那江风、阳光蕴藏的味道,就在这个“嫌麻烦”里变少了,变淡了。
可喜的是,这几年老家一些农户又恢复了“风脱水”。而且,随着现代技术介入,“风脱水”不单可搭菜架自然晾晒,还可用先进机器烘干,口感别无二致。也许不久后,我们这些少小离家、老大难回的异乡客,就能在超市里买到心心念念的“风脱水”以解乡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