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副刊

人民日报 2026年07月27日 Mon

返回目录    放大 缩小 全文复制     上一篇    下一篇

母亲有个菜园子

陈发春 《人民日报》(2026年07月27日 第 20 版)

  夏日的夜晚,我接到母亲从老家打来的电话:“菜园里的黄瓜、豆角眼看都要老了,快回来取吧!”坐在书房里,窗外月光皎洁,菜园里那个佝偻的身影又浮现在我眼前。

  母亲今年75岁,腰椎间盘突出很多年了,背也弯得厉害。她身体越来越差,却很少给我们兄妹说。白天多半时间在菜园里,一垄草要拔一个上午,她也不急,慢慢拔。晚上也常常跑到菜园,借着门前灯光,东看看、西看看,像在巡视一个只有她认识的天地。

  我们家原来有三四亩地。河边的水田栽水稻,高些的平地种小麦、玉米,坡地栽红薯、洋芋。一家五口,就靠那些土地吃饭。后来,坡地退耕还林。我和哥哥、妹妹各自成了家,早已不种地了。

  母亲闲不住。老屋旁有一小块空地,碎砖烂瓦,长满了草,她硬是一锄一锄开垦出来。

  开春后,浇两遍水,韭菜根冒出细细的嫩芽。生菜、小白菜的种子撒下去,过个把星期,就有绿茵茵的小苗钻出来。清明前后,母亲点下四季豆。谷雨,她从街上买回黄瓜苗,栽下去不久,插几根竹竿,嘴里说着请上架吧……园子满当当了。

  天热起来,菜园里也热闹了。辣子青青的,茄子紫莹莹的,西红柿红得透亮;黄瓜、丝瓜、豆角在母亲的吆喝声中,绕来绕去,爬满了架。村里有老太太跑过来夸:“可不得了,年轻时候粮食种得好、花也绣得好,老了老了菜也种得好。”母亲笑笑,摘一把豆角,拔几棵葱,递过去。过几天,她们再来串门时,便捎来几棵芥蓝、几个菜花——都是母亲园子里没有的。母亲收下,转身又摘几个西红柿塞过去。

  母亲弓腰蹲着,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用力把草拔掉,碎土就从长满老茧的指缝间漏下。没几分钟,就得扶在锄杆上歇一会儿。我说,妈,别种了,要吃什么,街上都可以买到的,不用这么辛苦。母亲不搭理,手里忙活着。

  回城时,母亲把我的车后备箱塞得满满的。她学着菜贩的口气:“没打农药,没上化肥。”我说,几百公里来回的油钱、过路费,够买多少菜了。话说出来,觉得重了。母亲没有吭声,把边上一袋小青菜又往里推了推。

  节假日回老家,带了些网购的板栗瓜种子回去。母亲种成了。从那以后,我也常常到菜园帮母亲干活,有时摘根黄瓜,咬一口,脆生生的。回城时,不再等母亲吩咐,我抱走了好几个板栗瓜。

  菜园里多了几垄玉米。秆子比人高很多,风一过,哗啦啦响。女儿钻进去,出来时抱着两个绿棒子,哇哇地叫。后来她在作文中写了这件事,老师给了个“优”。

  等天冷了,收完萝卜、白菜,菜园只剩几行蒜苗顶着霜。母亲把院子里枯枝烂叶拢在一起,堆在菜园的一角,点着了堆肥。忙完这些,她又花了一天工夫在菜园挖了个四四方方的坑。萝卜、白菜搬进去,盖上玉米秆,再覆上一层土……

  窗前,山城的月光洒在地上,白得像雪。我愣了一下——每年冬天,雪落下来,盖住母亲的菜园。蒜苗从雪里挣出来,青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