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副刊

人民日报 2026年07月22日 Wed

返回目录    放大 缩小 全文复制     上一篇    下一篇

窑 界

苏沧桑 《人民日报》(2026年07月22日 第 20 版)

  我到窑界那天上午,金华的天气仿佛浸在水雾里,若隐若现的柚子花香牵着我往坛头村的深处走。婺州窑藏在一个池塘后面,远远看去,像苔藓一样匍匐在地面上。很安静,唯有雨,顺着青瓦滴落。我来这里,不为访古探幽,只想亲眼看师傅做几只杯子。

  柴窑静静卧在那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腹中曾吞吐过烈火,此刻正敞着胸腹,一身的黑与冷。柴窑的主人陈金生走了出来,与我打招呼。陈师傅寸头,布衣,白净,身材修长,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瓷土。他的女儿和徒弟们正静静坐在小院里,或描着素坯,或刻着花纹,没有人说话,刻刀划过泥胎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陈金生给我示范拉坯。“心要静,肩要松,力从地起。”这个婺州窑传承人爱笑。我特别共情他视频号里的一句话:喜欢的工作,没有苦可言,只有喜悦。

  看着泥团在转盘上旋转,我也跃跃欲试。张开十指,左右比划,却不知从何下手。轻触泥坯的刹那,指尖传来凉意,是老家水稻田里春泥的触感,柔软,滑腻。不可思议的是,陈师傅帮我打好基础的泥坯,我居然一个都没有做坏。但它们也不完美,杯口厚薄不匀,杯壁微微倾斜,我无法想象它们窑变后的样子。陈师傅看着它们说,我会帮你刻上花纹、名字。等开窑时,你再来。

  再回窑界,已是初夏时分。这一次,陈金生的师父、婺州窑陶瓷烧制技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陈新华也在。陈新华率领众徒弟一起净手,供奉水果,点燃清香。一缕缕烟雾在燃烧了三天三夜又冷却了五天五夜的柴窑前袅袅上升,不像是祈福,更像是对火的敬畏,对土的感恩。

  窑门开启的刹那,比空气稍稍热一点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松木灰的焦香。第一个捧出来的,是一只高大的裸烧的万佛天珠瓶,精美绝伦。梅瓶、茶壶、茶杯、茶盏、香炉等一一出炉。当然,也有烧坏的,烧漏的。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窑变无常,曾在我手中捏搓过的泥坯,在千度高温中经历生死之后,将会以何种样貌出现在我的面前?

  第一只杯子出来时,表面蒙着一点儿灰白色的落灰。陈金生用软布轻轻擦拭,突然,一抹金褐色从落灰下透出,幻化出了兔毫般的细纹,釉水流淌如山涧溪流,朝着一个方向奔涌的水波纹堆起朵朵祥云,祥云间甚至隐约可见用篆体刻下的名字。第二只杯子,釉色棕褐交错,古朴如旧物。第三只是给我女儿的生日礼物,杯身莹润如玉,杯口和杯底窑变出一片淡紫的晕染,一只小梅花鹿跳跃在水波纹间。

  我捧着它们,久久说不出话。我把其中一只杯子举向尚是初夏的阳光,光线穿透薄胎,真是美极了。其实,这些杯子上的花纹、釉色都是经过陈金生修整过的,这哪里是我一个人的作品?这杯子上分明有泥土、火焰与匠人共同的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