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一生,有一半的时间从事书画装裱,在家乡算是装裱界数一数二的角色。因为裱画的缘故,闲暇时间也习字,他走的是赵熙那一路,笔锋里带着赵体的飘逸,却又藏着一股韧劲。然而,写归写,却从不见他出手,他总说写得不好。逢年过节,为街坊邻居写春联,也从不落款。我想是不是看得多了,眼就高了,才没有写字送人的底气。后来明白,我想错了。
俗话说三十而立,那年,我正处在一个本该立业的年龄,却收到一份解除劳动合同的通知书。女儿还小,妻子单位的效益也不好,一家人的生存成了问题。妻子在厨房里切菜,那刀碰在瓷碗边缘的声音,轻一下,重一下,每一声都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一连几天,我一直在招聘市场找工作,但年龄这个“硬杠子”,把我拦在了工作之外。一天到晚,除了垂头丧气,我的确拿不出什么主意。人的思维方式一旦消极固化,就再也没有了生活的底气。
吃饭的时候,妻子说:“要不,咱们开家画廊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我的心里。我怎么忘了?爸是装裱行家,我从小就耳濡目染,虽从未实操过,但书画装裱的每一道工序,还是能够说出个子丑寅卯的。我记得父亲说过:“一幅画坏了能补,人心要是垮了,就难了。”父亲的话,重重地砸在我心上。
“客厅空着,收拾收拾就能当工作室,也不需要租铺面。”妻子的脑袋还是很灵光的。
第二天,我早早地起来收拾客厅。妻子蹲在一旁,将灯箱布铺在地上,我用毛笔蘸着朱砂,一笔一画写“生花书画装饰中心”。妻子把剪好的字一点点贴在灯箱布上,“生花”二字,是父亲的招牌,取“妙笔生花”之意。
招牌挂出的那天,我站在门口看了许久,10个贴画的架子,整整齐齐排在那里,像听从号令的士兵。我又望了妻子一眼,她的眼角里也藏着一丝忐忑。日子一天天过去,却没有等来一个顾客。案台上积了一层薄灰,妻子不再说“等顾客”的话,有一次,我看见她对着空架子发呆。
“要不,我还是去工地上找活儿干吧?”我说话的时候,妻子正在给女儿缝扣子,她头也不抬,说:“再等等。”女儿在一旁画画,画的是我们的画廊,招牌上的字涂得通红。
一天,门卫老杨送来一个厚厚的挂号信封,和一张30元的汇款单。没有写寄件人,我一看,邮戳是本市的。信封上的字迹我很熟悉,父亲写了一辈子毛笔字,我从小看熟了的。我拆开信封,一张三尺的书法中堂掉了出来,“诗品,书品,画品,人品至上;才气,灵气,傲气,骨气当先。”信封里有一张信笺,上面有这样一句话:“得知你下岗,故寄此字画,权当你画廊的第一笔生意。”
“真难为了父亲。”妻子走了过来,我转头看她,发现她的眼睛里也含着泪花。女儿在一旁说:“爷爷的字真好看。”画廊开张了,我把30元钱取出来,找了一块干净的玻璃板,把钱夹在下面,我说:“它是咱们画廊的第一笔收入,这钱,不到万不得已,决不用。”
父亲已经离世多年,但父亲这幅字,一直是我生活的底气,给了我战胜困难的信心和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