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我去了一趟巴彦淖尔市,拜访磴口县的防沙林场。
九曲黄河奔腾而来,流经后套时拐了一个弯。防沙林场占着乌兰布和沙漠的一个角,地名叫刘拐沙头,黄河就打这里经过。在当地人的记忆中,这里时常有隆隆声响。
这是什么原因呢?
黄河在拐弯的时候,产生巨大冲力,不停地淘刷河岸,河滩上的刘拐沙头首当其冲。先是一点点啮咬,然后一大块一大块往下扯,撕扯得久了,临水沙墙的底部便被掏空,终于“轰隆隆”地倒塌,成片的流沙随之倾泻而下。
滚滚流沙,让黄河河床一年高过一年,水位年年上升,地上悬河就此而成。头上顶着一大盆水,谁能过得安稳?这里的历史,真的是伴着治水和治沙写就的。
“乌兰布和”,蒙古语意为“红色公牛”,狂躁、暴烈、无法无天。为了“驯服”它,几代人持续上阵,展开一场又一场的车轮大战。“擒贼先擒王”,治沙先得把沙子固定住。在那个年代,可以仰仗的只有一把铁锹。林场职工和住在沙漠边上的村民,一锹一锹地深挖红胶泥,再赶着牛车拉运到沙漠里,在沙丘上打出无数一米见方的方格,横平竖直,首尾相连,远远望去,好似铺天盖地的一张大网。
再高些的沙山,无法运胶泥上去,只能扎柴草沙障。车子载来麦秸,在就近的地方卸下,然后用麻绳紧紧捆成一团,人力背着向前走去。沙山非常滑,走一步便要退后半步。背柴草的人,总是深深弯下腰身,脸几乎贴着地,手脚并用,奋力往上攀爬。
沙障扎好之后,开始栽树。用铁锹挖一个小小的坑,不一会儿的时间,便溢满流沙。挖一锹,是干沙。再挖一锹,还是干沙。干沙滩上,怎么种活树呢?面对这个问题,当地人想尽了办法。在平缓地带深挖,一直挖到湿沙上,让树根接上水分;在苗子根上带一大坨湿土,在根上埋厚厚的一层沙土,再围着树苗打一个圆形的堰子,担水浇透了,期待好好成活。
当地人说,西北风里藏着刀子。对此,我深有体会。20多年前,我在巴彦淖尔的林业部门工作,和同事一起到乌兰布和沙漠里植树。才干了一天活,手掌和嘴角上便绽开很多裂纹,有些裂纹还张着血口,往死里疼。就算擦了润肤油,也不管用。而老一辈的林场职工和农民,几乎没有任何防护用品,只能任由皮肤开裂,任由血水往外流。许多老辈人手上结有厚厚的痂,裂着长长的口子,就是那个年代留下的。
这一次来,我盘桓了好长时间,也没有听到隆隆声响。一名林场职工说,好几年没见沙墙坍塌了,刘拐沙头早不向黄河里流沙了。我问怎么做到的,他自豪地昂起头,用手指往外指。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沿河堤长满了绿油油的杨树柳树,靠里的沙丘上也摇晃着一团又一团的绿色,应该是梭梭或者花棒。乌兰布和沙漠这头“公牛”,真的被降伏了。
一把斜倚在墙角的铁锹引起了我的注意,锹头磨去了不少,锹把长长的。仔细端详,这铁锹的木柄十分光滑,握在手里仿佛汗津津的。锹头只剩下一点点了,但整个锹面闪闪发光,刃口非常锋利,用指肚轻摸,竟然有“噌噌”的声响。
我提起铁锹,想到沙漠里走走。那名职工点了点头说:“我陪着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