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连队,驻守在南方的大山里。从营区到山下的小镇,只有一条路,像是被大山随手扯出的一道口子,前半段是坑洼不平的土路,后半段是勉强能过一辆车的乡村公路。
这条路,在地图上可能连个名字都没有,但在我们连队的行车记录本上,它是被写得最多、大家记得最熟的路线。
这条路的特殊“脾气”,只有晚上才显露无遗。
我们的训练常态,是在夜间紧急出动,命令一下,车队必须立刻集结。压低引擎轰鸣,关闭所有灯光,车辆在漆黑的夜里摸着方向行驶。对于新兵来说,这是一种近乎窒息的体验。车灯一关,世界在一瞬间只剩下了引擎的低吼,还有轮胎碾过碎石的咔咔碎响。窗外是一团黑,山影像巨大的怪兽伏在路边,稍有不慎,车轮就会滑向深不见底的沟壑。
那年夏天,我第一次参加夜训,车子刚出营区两公里,就进入了“响鼓坡”。这段路是典型的“V”字形谷地,路面最窄处不到3米,遍地是棱角分明的碎石。车轮压上去,底盘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像有人在车底敲鼓。
“听声音。声音脆,说明压到石头了,方向往左微调;声音闷,是压到浮土了,稳住油门别松。屁股坐稳感受,车身往哪边歪,轮子就往哪边偏。”
我死死抓着扶手,胃里随着车身的剧烈颠簸翻江倒海。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到湿冷的山风从山谷缝隙钻进来,直往脖领子里灌。
过了“响鼓坡”,就是全线最险的“断眉崖”。这个名字是老班长们起的,路悬空挂在半山腰,左边是紧贴路面的裸露绝壁,时有碎石滚落;右边是万丈深渊。夜里风大,谷底吹来的风,常会晃得车身不稳。
“这里路宽三米二。”班长一边打方向,一边平静地说,“车轮离旁边岩壁,不能超过20厘米。多了,车会掉下去;也不能太少,不然会刮后视镜。心里没数,就不能踩油门。”
“班长,前面是不是有个弯?”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别问,看前面。”班长的声音很稳,双手却灵活把控着方向盘,“用耳朵听,用屁股坐。路平不平,车颠不颠,身子会告诉你。”
“可啥也看不见啊。”
“看得见就不叫打仗了。”班长顿了顿,又说,“记住,车灯是给敌人看的,咱们心里得有灯。”
车子继续往前,轮胎压过碎土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突然,车身猛地往下一沉,一侧车轮瞬间悬空,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没事,右边是个浅坑,老路况了。”班长轻踩油门,车身稳稳地提了起来。
“怕吗?”
“有点……怕。”我的手心全是汗。
“怕就对了。”班长擦了擦额头的汗,“怕,才知道小心;小心,才能把车开出去,把人带回来。咱们车上拉的不是货,是战友,是任务!”
偶尔遇上晴朗的夜晚,月亮升起,会给这条黑路披上一层银纱。月光柔和,淡淡勾勒出路边的轮廓,能稍稍让人安心。
有一晚,月色皎洁,车队在地形复杂的“迷魂阵”上行进。这里次生林茂密,山势曲折,路边灌木丛生。月光透过枝叶洒在路面,树影黑白交错、纵横拉扯,最容易看花眼、误判路况。
“今晚月色不错,能看清点。”我小声说。
“别大意。”班长始终紧盯前方,“月光底下影子重,容易看走眼。那些拉长的树影看着像深沟,一旦看错方向,后悔都来不及!”
话音刚落,前方迎来副班长的车。两车距离极近,几乎能听见彼此发动机的喘息声。狭小山路上错车,每一步都格外惊险。
“慢点,再慢点。”对讲机里传来排长的声音,“轮子贴着边石走,别贪中间。”
“收到。”班长微调方向盘,车轮几乎擦着路边缓缓驶过。车厢里寂静无声,只剩我们紧绷的呼吸声。顺利错车后,副班长在对讲机里感慨:“刚才那下,我后背都凉了。”
班长笑了笑,回道:“今晚有月亮给咱照着路呢。”
后来,我也成了老兵,开始独自带领小组执行夜间任务。
一次月夜执勤,我带新兵小宋出任务。他望着月色下泛白的悬崖,满眼忐忑:“这路太险了,万一掉下去怎么办?”
我拍了拍小宋的肩膀,学着当年班长的口吻告诉他:“掉不下去。因为咱心里装着任务,手底下就有准头。这路虽然黑,但咱们走熟了,它就是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