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展露着生命最本真的状态。被读者亲切称为“宝藏奶奶”的艺术家蔡皋,其最新作品《不能没有》(局部见图)以天真质朴的语言和极富感染力的画面,构建了一个童真与哲思完美交融的审美世界。
蔡皋的艺术之路始终贯穿一种独特的创作观——深入浅出,追求本真。她曾说:“好绘本没有绝对的审美标准,只有把握住内容的核心与关键,再去谈呈现的技法、语言表达的节奏以及作者特色与风格,才更有价值与意义。”她的艺术生命源自湖南乡土,大地的滋养让她在晚年依然能听到孩子心中最细微的声音,并将那些童真之语转化为饱含哲学之思的《不能没有》。
《不能没有》正是儿童心理学意义上“活态童真”的绝佳例证,其始于蔡皋与孙子日常一次随意的对话。心理学家让·皮亚杰曾指出,处于前运算阶段的儿童,其思维具有“泛灵论”特征,即将无生命体视为与自己一样有情感、有意图的存在。作品中那句“不能没有云朵。没有云朵,谁当星星的小棉被,月亮的小枕头”,恰是这种泛灵思维的精准呈现。整部作品以“不能没有……”的句式排迭展开,对应了儿童用重复性语言探索世界的认知方式。从太阳到云朵,从门到镜子,从“我”到“你”再到“他”,这种层层递进的过程并非理性的逻辑推演,而是儿童以自身的感知方式完成对世界的理解。孩子的眼睛往往比成人更明澈,蔡皋正是以成人之手采撷童心之声。因此《不能没有》不只是给儿童的作品,更是一面照向成人的镜子,提醒他们细心聆听那些看似简单实则深刻的童真之音。
在童真表象之下,《不能没有》包裹着一个极为深刻的哲学内核。作品以“不能没有”这一双重否定句式展开,将读者的目光引向那些被忽略的美好之物。在“不能没有”的假设里,包含的是“有”,是这个世界所应该拥有的一切。这种以双重否定表肯定、从缺失处打捞珍贵之物的辩证思维,蕴含着中国古典哲学中“有无相生”的深邃智慧。
然而,蔡皋的思考并未止步于对自然之物的诗意发现。当作品从风、雨、雪等自然之物转向“不能没有门”“不能没有好吃的”等日常之物时,哲学视角便从“宇宙论”转向“生活论”。当作品再过渡至“不能没有你,不能没有我,不能没有他”时,则完成了从自然之维到个体之维、从个人独白到他者共在的叙事。
《不能没有》的画风与其文字一样,践行着“删繁就简”的美学追求。蔡皋以中国水墨画为底色,融合质朴鲜活的民间美学,以温暖治愈的儿童视角重构生活日常。与她早期《宝儿》《桃花源的故事》等作品的繁复细腻不同,《不能没有》的画面呈现出一种流动的韵律与自在感——笔触轻灵而不失力度,构图疏朗而气韵贯通。这种删繁就简恰是作者历经岁月打磨后返璞归真的艺术自觉。
色彩运用上,蔡皋通过层层渐变的水墨晕染,营造出温暖和煦、生机盎然的视觉氛围,每一笔色彩都浸润着画者对笔下之物的情意。尤为可贵的,是她对传统绘画留白精神的现代性转化。在《不能没有》中,留白被赋予对话与想象的美学功能:画面中的虚空之处如画布上的呼吸空间,邀请小读者的目光在其间自由游走,与画面所呈现的世界展开一场无声的审美对话。整部作品如同一场精心编排的视觉戏剧:文字化作温柔的旁白,画面成为表演的主体,而图文的间隙则是留给观众想象的舞台。这种审美营造,使语言与图像之间形成一种相互生发的共振关系——文字为画面注入灵魂,画面为文字延展意境。
蔡皋以一生的创作践行了外婆那句“一蔸雨水一蔸禾”。她将生活视作最大的书,用心阅读、记录与感受,最终在耄耋之年向世界递交了中国绘本的质朴与真诚。正如她所说,感受到光的温暖,人就会不自觉地追寻它,向着幸福奔跑。《不能没有》,正是那束温暖的光。
(作者为中央美术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