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副刊

人民日报 2026年05月25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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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窝水潺(多味斋)

王 寒 《人民日报》(2026年05月25日 第 20 版)

  老家餐桌上,黄鱼是清唱的花旦,螃蟹是铿锵的武生,一柔一刚,唱的是味觉上的正剧。水潺则不然——它像戏台上那个机灵的小丫鬟,戏份不多,分明配角,但眼波一转,亦有风情。

  水潺这种鱼,平日里瞧它,一身银白,柔若无骨,玲珑剔透,嫩得像月光凝成的骨肉。可鱼也不可貌相,莫被它这温软皮囊骗了去。它口中细齿密布,吃相凌厉。小蟹小虾,乃至小鲳小鱿,过其眼前,皆来个一口吞。

  我曾在东海开渔时随船出海,撒网收网,半天忙碌,捕得鱼虾蟹等一干渔获。那水潺下了船,便直接入了厨——这种不经冷冻的海鲜,台州人称之为“白鲜”,这是最接近海鲜本味的鲜,只有在海边才有福消受。平素出现在菜场里的海鲜,都是冰鲜,早失了三分灵魂。

  水潺略腌,滑入热油,浇上料酒,“嗞啦”一声,冒起白汽。盖上盖,不必翻动,任其在里头静静修炼。两三分钟即可揭盖,鱼肉如凝脂,似果冻,筷子轻轻一夹,一身软肉簌簌抖动,如豆腐,入口即化。

  水潺早年身份卑贱,在渔村常作鸡鸭饲料,不上台面。发迹也就这十来年间,一跃与黄鱼、龙虾等诸般名贵海鲜同席。去年在杭州,于寓所旁的海鲜馆点了一盘红烧水潺,索价竟逾百元。结账时一怔,还疑心听错。几日后,到温岭的松门水产市场采访,见水潺堆积成山,批发价才两元一斤。百元的数量,足以载满一整个车后备箱。

  水潺一身软肉,可任意烹饪,除红烧之外,还可清蒸、煮汤、香煎、晒鲞,甚至能变身为香喷喷的煎饼。

  在我老家,万物皆可做饼。烧饼、葱油饼太普通,早已泯然于众饼,最具辨识度的是海鲜饼——水潺、墨鱼、紫菜、海虾、泥螺、海蛎,乃至骇人的海蜈蚣,皆是饼中的生猛一员。

  水潺去掉内脏脊骨,只留那丰腴莹白的肉,以刀背轻剁成糜,拌入薯粉,佐以姜末、细盐、五香粉,调作一盆柔润的糊。平底锅烧热,淋一勺油,顷刻间金黄的星子欢快蹦跳。一勺糊浇下,如缓慢的流水,在锅底徐徐铺开。炙烤之下,边缘渐成金黄,微微卷翘,如荷叶在风中轻颤。小心翻面,煎至双面金黄。平底锅煎出的水潺饼,形状不甚规整,趁热咬下,外皮倔强地焦香,内里绵密地回甘。一张饼,能吃得男女老少满足回味。

  在黄岩吃到的蜂窝水潺,是水潺饼的高配版。两者相比,一个国色天香,一个荆钗布裙。黄岩人过日子精细,凡事不肯将就,一只荸荠都会不厌其烦做成荸荠圆。水潺面糊在油锅里“二进宫”,沉沉浮浮,两进两出,直至披上一身璀璨的金缕衣。炸出的饼子,外形如蜂巢,布满一个个小孔,四周齐整,考究些的,出锅后还要缀上一颗颗鱼子酱。

  蜂窝水潺,口感比水潺饼更丰富。一口咬下去,外层先是轻盈的酥,再是喷香的脆。那酥脆的声响,如同踩雪夜行,“咔嚓”作响,焦香的外壳瞬间唤醒了内心的欢愉,而后软嫩的鲜甜在舌尖漫开,软到人心尖轻颤,鲜到人眉飞色舞。

  从本色示人到烈火烹油,水潺再怎么变,内里仍是那片海最初的、澎湃的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