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画园林,说起来与家母有关。她幼时在山东潍坊十笏园生活,后来也带儿时的我去过多次。每每听母亲道及祖辈的故事,语语入心,久而久之,竟成了深刻印记。
起初,我多画“无人之园”。亭台寂寂,老树苍苍,湖石透漏,独不见人影。与古时文人士大夫如此这般于画布上神交,让我得以画得安静,画得不苟,仿佛自己也走进了那片天人合一的澄明之境。
一日,我于一园中静坐,闭目养神,忽闻脚步声由远而近,笑语声时高时低,间杂着孩童的嬉闹、老者的咳嗽、衣襟擦过竹叶的窸窣,还有手机拍照的“咔嚓”声。各种音响从身边潺潺流过,竟如一条小河。
睁眼看时,目之所及早已不是“无人之园”,而尽是普普通通的今人:或着冲锋衣,或举自拍杆,或牵着幼子,或扶着老人,在亭台楼阁间且行且止,且语且顾。他们不问这园子旧时是谁家之物,只在意今日阳光是否明媚,孩子的笑靥可曾摄入镜头。正是这些游人,把一座冷园激活了。
我遂将这光景填入小词:“万屐敲廊,惊破鹤梦栖时”,也搬上了画布。昔日的园林,已然人去楼空,徒留台榭。今之游人散落于湖石之间,拼贴出一幅当代生活的长卷,且游人亦化作了景致的一部分。卞之琳有诗:“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绘画这件事,竟把我从文人的隐逸窟中,拽回了热腾腾的烟火人间。园子不再是供在高处的圣物,它被行走着,被谈笑着,被拍摄着,被分享着。它活在各色人等的目光与脚步里。
这便是我从“无人之园”转入“有人之境”的心路。对此时此世,对寻常百姓,有一份深切眷念。我的园林作品,也不再是独善其身的静修,而成了一种公共的、充满烟火气的视觉经验表达。
正是这缕烟火气,引着我从园子走进了院子,遂有了“入戏”系列的创作。
最初的触动,来自鲁西南一处农家小院里的年节乡戏。那些演员,平日是田间劳作的农夫、是村里的会计、是巧手的媳妇、是麦场上撒野的娃娃……一入腊月,涂了油彩,扮上装,踩起高跷,便俨然成了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天兵天将。
我蓦然觉得,那不是在“演戏”,而是另一种“真实”。脑海里回响一句话:“涂上你的颜色,看清我的轮廓。”一个人在戏中扮上装,没有变成别人,反而借戏中人的面孔照见了自己的本心。普通百姓在这些戏里演出了他们对善恶忠奸最朴素的理解。艺术在这里不是精英的雅趣,不是名角的专利,而是百姓集体参与的精神仪式,是普通人确认自我、抒发性情的美好桥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