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副刊

人民日报 2026年05月20日 W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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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门铃

彭 程 《人民日报》(2026年05月20日 第 20 版)

  暮春时节,又一次回到塞外小镇,伫候夏日的盛大登场。

  因为海拔更高,这里的季节变化,虽比100公里外平原上的那座大都市要来得晚,却以一种雄浑的气势,弥补了物候迟滞之憾。4月下旬起,小区大路两旁上千棵海棠树繁花怒放,熠熠闪光,好像阳光照射着一片积雪。驱车缓慢驶过,仿佛步入一个隆重的欢迎仪式现场。抵达住处时,又接续上另一种来自嗅觉的撞击。小区密植丁香,楼房单元门口两边各有一株,门卫一样拱卫着。正值盛花期,花朵团团簇簇,香味有如汹涌的波浪,令我有醉酒般的晕眩。

  归来的我,所见也是一系列的回归,那是属于大自然的千百种表情。此刻从窗口望见的,就是其中至为宏阔的一种——冬日阴晦厚重的云层,已经被风之巨手爽利地揭掉,晴空澄澈湛蓝,几朵游弋的白云单薄洁净,轻盈犹如梦幻。

  春天已经转身离去,此时绿意渐肥,而红色未瘦,大地上的花朵依然繁复酣畅。我的住处位于一栋楼房底层,带一个不大的小院,但眼前风景已经让目光餍足——弯曲的片石小径旁的那株棣棠,圆鼓鼓的金黄色重瓣花朵缀满了灌丛,配着卵圆形的叶子煞是好看。院门左侧,一株欧洲木绣球开出了上百颗饱满的花球,白色中沁出隐隐的绿意,有一种玉石般的润泽。门口右边的一小片地面上,十几棵郁金香的红色花朵,像一盏盏高脚酒杯,向着天空齐刷刷地擎起。

  这个时节,众多植物的生长,仿佛是一场静默的比赛,在无声中暗暗较劲。小院木篱笆外墙根处的一排鸢尾,长而窄的剑形叶片间挺出一支紫色的箭头,那是待放的花苞。旁边是一片茵陈蒿幼苗,紧紧扒着地皮,纤瘦柔弱,但不可小看它,一两个月后,它就会长成一米多高的灰绿色丛林,茂密茁壮。去年夏天,一只流浪猫妈妈带着几只幼猫,每天来门口旁等待喂食,吃饱喝足后钻进草丛里嬉戏睡觉,让我感受了两个多月的童话氛围。

  收拾停当后,走出房间,踏上那条暌违半年的小区步行环路。每天早晚各一次,每次3000步,是过去住在这里时的日课。我重新走入了熟悉的空旷和静谧。阳光明亮,暖风拂面。路两旁众多树木参差排列,隔不远就有一两棵丁香,花香一波波涌来,忽而浓郁忽而清淡,仿佛阳光与云影的交替。

  不久前做过一次手术,脚步不复过去那样轻快,时常令我感到沮丧。但此时,这种感觉陡然减弱,被一种真切的欣快之感替代了。是万物竞发的蓬勃生机,让我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更大存在的一部分?是那一棵国槐被斫去的树杈上长出的新枝,告诉我关于创痛与更生的道理?我一任思绪信马由缰。

  慢慢地走着,目光随意投放,收纳种种片断印象。走过一棵杏树,曾经开放细碎繁花的花托处,结出了手指肚大小的青杏。树根处是一圈碧绿的萱草,轻盈飘逸的叶片间,不久就会高举起一枝枝猩红的花朵。一排弧形的锦带花正含苞待放,胭脂红色的花朵将绽放好几个月……眼前的景色,不过是下一个植物葱茏季节的前奏,仿佛一场盛大音乐会的序曲。

  在一栋楼房拐角处停下脚步。这里有一棵虬曲盘结的紫藤,灰白色藤蔓上尚未长出叶子,但已经缀满硕大紧实的花苞。仅仅几天后,紧抱着的花瓣便会绽开紫色花朵,凑近时会闻到一股清幽的香味。紫藤花朵很像一串串小铃铛,记得有一次,凝视得久了,意识中发生通感作用,耳畔仿佛响起清脆悠扬的叮咚声。

  如果愿意,可以将它想象成季节的门铃声。夏天之门已经开启,我迈过那一道界限并不分明的门槛,走进它的广阔庭院,走进它的浩大、蓊郁和恣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