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副刊

人民日报 2026年04月08日 W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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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社日 春社饭(多味斋)

邓 鼐 《人民日报》(2026年04月08日 第 20 版)

  扔掉厚重的棉袄,孃孃收拾洗刷完毕,从厨房走出,吆喝一声还在房前追鸡逗狗的我。孃孃背上大肚柴背篓,我飞也似的冲进柴房,取出木制金箍棒,跟着去巡山了。

  走在冰雪消融的山坡上,孃孃走两步就蹲下来,从杂草丛生的田埂野地间识得那些先发的植株,青蒿、佛耳草,轻轻掐下嫩尖,随手丢入背篓中。我蹦蹦跳跳地跟着,捅捅溪水里的淤泥,好让深藏其间的睡蛙可以省点气力爬出来,从地上拾起石子以抛物线飞出,掠过一组过路的斑鸠。等到日落近山,夕阳变成一枚溏心蛋,镶着金边的二人这才调头回家。

  回到家中,我奔向厨房,赶紧烧火,要做一回“添柴大将”。孃孃把青蒿、佛耳草从背篓倒入盛满山泉水的大木盆中,除去老茎,留下嫩叶,一丝一条地洗净。再堆堆叠叠,切成细细短节,用力揉出苦涩,摊开控干水分。守在灶头的我,再添一把柴火,灶膛里的柴火“嗖嗖嗖”更旺了。

  擦干双手,洗净大铁锅,孃孃从土坛中舀出村坊自榨的茶油,放入锅中烧热,将碎叶炒至慢慢转黄。她踮脚从火塘取下一块斤余的熏腊肉,带皮连筋,置于明火上尽情炙烧。糯米加水浸泡待用,粳米放入沸水锅中,等到米粒跳起舞“伸腰”时分,就赶紧捞出,滗去米汤。最后,把静置的糯米滤去水分,与煮过的粳米均匀搅拌混合。其间,孃孃还要适时放入腊肉丁、豆干粒、嫩青蒿、佛耳草、细盐巴拌匀,再将全部食材盛入半米高的木甑,整个坐于土灶铁锅上,一时间厨房里水汽弥漫。

  那一碗饭销魂摄魄,混合着泥土与草木的芬芳,葱蒿野味清馨,腊肉脂香浓郁,米饭油而不腻。等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一般把整碗吃光之后,家人才会慢悠悠地又一遍告诉我,这是社饭。一碗是不够的,两碗、三碗,直到见到甑底为止。

  等上了小学,才知道土家人过的“社”叫春社,是立春过后的第五个戊日。这一天,土家山民会停止劳作,家家户户都要炊制社饭,祭祀土地菩萨,祈求来年的丰收和平安。原本,米饭里面只有葱蒿,有点忆苦思甜的意思。后来,随着生活日渐丰盈,腊肉丁、豆干粒在不知不觉中加入了,社饭变成了“忆甜思更甜”。

  其实春社节早早就隐藏在古代诗文之中。最早的记载,可见《礼记·明堂位》中“是故,夏礿,秋尝,冬烝,春社,秋省,而遂大蜡,天子之祭也”。而最熟悉又最陌生的,是陆游的那首千古绝唱《游山西村》。如今,绝大部分国人都会背诵“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接下来的这句才是关键,“箫鼓追随春社近”。当时,他罢官后回到故乡绍兴,从镜湖边走来。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他一路向西而行,悠闲自在,山外有山,流水环绕,他的心情愉悦至极。这一路的箫鼓,一路的欢悦,是诗人内心的期盼,也在讲述一个似乎消逝了的节日,春社日。

  现今,在老家,春社日这个时令节日,也被赋予了新的意义。在夕阳光影的映照下,家中的孃孃们经过一整日的劳作,做着传承几百年的社饭,酿着几百年如一的村酒,等着外出务工的家人回家,一起吃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