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副刊

人民日报 2026年04月06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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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是当年问字时

王彬彬 《人民日报》(2026年04月06日 第 08 版)

  我的导师潘旭澜先生于2006年辞世,到今年,整整20年了。

  20年间,多次在梦里见到潘老师。潘老师饱经忧患,日常的表情是严肃的。但脸上也常常有笑容。不过,那大抵是苦笑。也有开怀大笑的时候,那是笑出声来的。

  在梦境里见到潘老师,大都是在他的书房里。我从1986年9月到1992年7月,6年间在复旦大学,从硕士到博士,是潘老师的学生。这期间,潘老师有过两个书房。我刚到复旦时,潘老师一家四口住在国权路上的复旦大学第四教师宿舍。那是6层的楼房,潘老师住在第四层,有3个房间,两间稍大一点,另一间就很小了。没有什么客厅。一家人住得很局促。是水泥地。20年间,我梦到潘老师时,好几次脚下都是水泥地。有一次,我填好了一份表格,送去给潘老师看。潘老师看了一眼,说:“‘博’字不是这样写的。”原来,我把“博”字习惯性地写成了竖心旁。我当时颇有些羞愧,低头看着地面,想找条缝钻进去。地面是水泥的,没有缝,钻不了。这是真实有过的事,后来曾在梦境里重演。还有一次,梦到与潘老师在书房相对而坐,听他讲说着什么。水泥地面上摊放着许多当代文学方面的资料。这也是我刚到复旦不久的情景的重现。那时候,《新中国文学辞典》的编纂工程刚刚启动。这部辞典由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责任编辑是朱建华先生。朱先生还专程到潘老师家中商谈相关事宜。那时候,潘老师喝酒还相当节制,几乎是不喝。而朱先生嗜酒如命。当时没有电话,潘老师便让女儿向黎跑到学生宿舍向我传达指令,到家中来陪朱先生喝酒。一瓶五粮液,我和朱先生分喝了。

  应该是我快离开复旦时,潘老师的住房条件有了一次改善,从国权路的第四教师宿舍,搬到了国泰路上的第十二宿舍。这回,是新盖的房子,住在一楼,算是三室一厅。厅也比较大。我毕业后每次去上海,都是在这套房子的书房里,与潘老师聊天。在梦里,便也多次与潘老师在这个书房相见。一次,梦里与潘老师相对而坐,潘老师苦笑着。地面是地板,地板上摊放着许多中国近代史方面的资料,不少资料里都夹着纸条。有的夹得多些,有的夹得少些。这时候,潘老师正在写谈论中国近代史上某个事件的系列文章。

  也有时,梦里的潘老师是在酒桌上。不知从何时开始,潘老师喝酒不怎么节制了。潘老师喜欢看球赛。晚上,常常是边看着电视,边喝着酒,黄酒或啤酒。这两种酒,总是成箱地买。也因此,我有时梦见他在酒桌上,手捏酒杯,脸酡红着,在说着什么,或者,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苦笑着。

  20年间,让我特别有感触的事情,是潘老师说过的一些话,做出的一些判断,我当时并不理解,甚至并不认可,而在这20年间,却得到了验证。大而言之,对一些国内国际事情的预言;小而言之,对一些作家前途的看法,对一些文学走向的研判,都被时间证明,具有相当的准确性、合理性。毕竟,20年的时间,可以验证许多东西。

  晚年时,潘老师几番对我说,在别人看来,他应该是生活得很好了,但其实,却是日坐愁城。我当时想,其实您或许是太过操心了,常常在为一些并不相干的事情发愁。

  潘老师离开人间20年了,对于我,却是“而今宛尔音容在,犹是当年问字时”。